服务员以最高的规格招待他们,唱的曲儿也是宋余昭最爱听的江南丝竹曲,小调细腻柔美。

    除了程潇潇,宋懿涵最喜欢的人就是宋余昭了,宋余昭不光教他本事,还懂他的小心思。

    他发现,除了跟程华弌,跟谁都合得来跟谁处都高兴。

    那个程华弌,处不过两三天就得闹崩,真是的,一天就知道打他、骂他,真烦。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没有其它事做了。

    待到拍卖行要开始了,一个服务员冲宋余昭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宋余昭脸色变了两分,挥了挥手,那人退下。

    而与此同时,与他们同在三楼专座的雅间来了贵宾。

    一道花鸟山水摺扇屏风隔断了视线,看得不真切,楼下的主持人宣读拍卖规则。

    拍卖的物件一件接着一件,气氛热闹了,宋余昭的脸却没什么变化。

    宋余昭偏过头,问他:“小宝,那幅画你觉得多少钱合适呢?”

    宋懿涵专心致志啃冰棍,此时正啃在兴头上,含糊不清地说:“我都无所谓啊,能赚多少是多少,当换零花钱……呲溜……呲溜溜……”

    宋余昭思量许久,还是道出了心中许久的困惑,他说:“程家毕竟是大门大户,一个月光是在饮食上就得一大笔钱,不至于连你那点零花钱都拿不出。”

    “上次月考考了班上倒数,程华弌不给我花。”

    宋懿涵说起这件事就郁闷,他一个搞艺术创作的真的搞不来课本上的东西,公式扭曲又畸形,计算量复杂又繁多,可恶。

    “哦……”宋余昭道,“那你上次考了多少分?”

    “三十四。”

    宋余昭慈眉善目,道:“满分五十分?”

    “不是,满分一百。”

    “哦……”宋余昭又没了下文。

    “爷爷!”

    宋余昭怕说重了让宋懿涵伤心,只能委婉表示:“懿涵啊,没有关系,学不懂也没有什么,你看你在艺术上面的造诣不错呀,甩了同龄人几条街。”

    “嗯!”宋懿涵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宋余昭望着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宋懿涵被保护得太好,跟温室里细心培育得花骨朵似的。

    他想到了程华弌,跟人短暂的打过交道,知道那人不是个善茬。

    正想着,下面一阵喧哗,工作人员把宋懿涵画的那幅《雪霁江行图》送上来,放在玻璃展柜中。花鸟山水摺扇屏风另一端,程松溪远远望过去了一眼,终于来了点兴趣,撑起了身子,举起小巧别致的望远镜向下看,过了半天,说:“时机不对,这画不错。”

    程华弌站在他身后,微微弯下腰,不动声色地说道:“老爷,可要竞拍?”

    “起拍价是多少?”

    “……一千。”

    “不应该啊……”程松溪皱起眉头,瞧着望远镜里画工技巧挑不出错的画,有点摸不透那个人在打什么算盘。

    《雪霁江行图》是郭忠恕描绘雪霁以后两艘巨型楼船在江边行进的情景,气势磅礴,还穿插水手及一些闲杂人等的工作状态,生动而又形象,简直就是当时生活活动的轨迹再现。

    而完整画卷,画无数印,上方更是有宋徽宗赵佶题提笔“雪霁江行图,郭忠恕真迹”。

    该画原为长卷,后面被人割裂开来,现在被拍卖的画是原长卷中的一小段。

    这宣纸的材质和色彩都是刚出土的文物,表面的脏污也是随着时间流逝而氧化的痕迹,有些已经看不清晰了,因此这画卷从本质上看是没有问题,考验的就是作画人的画工了。

    老爷子皱眉,独自欣赏了很久:“这墨看上去有点新,弯曲的弧度倒是不错,可惜线描劲力略微不足,功力嫩了点……”

    一旦开始挑刺了,那就说明是看入眼了,看入眼了那就是说明想要。程华弌心里门清,眼神暗示了身边的人,准备竞拍,讨老爷子欢心。

    老爷子看得入迷,跟一旁的程华弌说:“不过,这白描手法似曾相识,有点那个人的风格。”

    程华弌立即问:“那人是谁?”

    程松溪又不说了。

    程华弌自觉问错了话,便不敢继续过问。

    没人说真问假。是真是假没有人比程老爷子更清楚,这人看了一辈子,鉴定了一辈子,门儿都清。

    拍卖师就位:“这一件竞品,是《雪霁江行图》,起拍价一千。”

    下面闻言又是议论纷纷,而这时,三楼雅间的宋余昭却端起牌了,出价道:“五千。”

    此声一出,不光是下面是喧哗声更盛,就连程松溪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宋余昭,程松溪顺着声音望过去,那个在北平消失了五年的宋余昭。

    宋余昭这个人,怪。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踪迹,这几年在北平活动越来越少,上一次出现更是在五年前。

    而现在居然又出现。因为一幅画!

    程华弌欲举牌竞价,程老爷子率先一步把牌抢过去:“别挡光,过一边去。”

    这阵仗看上去大得很,程华弌明白了,干脆就不在老爷子面前掺和了。程老爷子跟宋余昭那点儿事,北平都流传了好几个版本,有说两人是冤家,但也有人说他们是伯乐。

    三万,程松溪觉得少了,拍:“五万。”

    宋懿涵一听对面的人出声,吓得手中的冰棍都掉了。

    偏过头,看向宋余昭:“爷爷,是老佛爷!”

    程老佛爷在这里,那是不是程华弌就跟在身边?

    宋懿涵秒怂,跟撞见猫儿的小老鼠似的。

    宋余昭赶紧安慰了两句,说:“小宝,没事儿,爷爷在这儿,他们不敢乱来。爷爷就是抬价,多给你换点零花钱,顺便气死他们。”

    宋懿涵“哦”了一声,放下了心。

    宋余昭是真疼爱他这个孙子,不光本事毫无保留全给教了,还要帮他报仇!他一会儿望着宋余昭,一会望着对面的雅间,头摇晃得像拨浪鼓。

    对方加价很厉害,好几万好几万的加,没完没了,跟个无底洞似的。

    宋余昭就保守了些,只在对方的基础上高出一万。

    一万……

    五万……

    九万……

    十二万……

    再来一两个回合,价格都快到了十五万,这远远超过了画本身的价格,可两个人还没有停手的意思,正加得热闹,有点像小朋友耍性子。

    下面的人看戏也看得起劲,纷纷拍手叫好,怂恿着程松溪往天价加。反正这人不缺钱。

    有好事的人清楚,上一次这么热闹是在几年前的菜市场,两个人为了一块豆腐二两葱花吵得火热朝天,后面以程松溪一块豆腐买了一百,二两葱花买了两百而获胜。

    临走时候,宋余昭都惊呆了。

    他觉得,有些人啊,真不能吃太饱活太久,脑子被驴给踢残了。

    两人展开拉锯战。

    程松溪是存了心要抢走宋余昭的风头,价格升得越来越离谱,甚至超过了画本身的价值。不过程老爷子大部分都是想让宋余昭不痛快罢了,宋余昭把价格提到了十八多万,觉得差不多了,便停住了手。

    程松溪一锤定音:“五十万。”

    台下一片哗然。

    宋余昭达到了目的,便不再出声,这次他本不是冲着拍卖来的,而是给宋懿涵营销炒作。最终的拍卖价格是七十八万,抽去拍卖行的抽成,宋懿涵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价钱。交易结束,随身的管家贾庄去签订合约。

    拿到画了还不够,程松溪一个眼神程华弌就懂了,吩咐几个身强体健的保镖去隔壁拦人。

    说拦人是好听点,这架势,分明就是去抓人。

    宋余昭赶紧收拾东西,钱还没来得及到手,拎着孙子先就跑路。

    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果然发现后面跟着四五个身强体健的壮汉,浓眉大眼,吓人得很,紧接着从前面蹿出来两人,打开麻布袋子。

    这条小巷子什么摊都摆,摊位占满了还不够,有些散户还会找个块不大的地就开始摆,一个老头在前,一个小孩在后,整条巷子都闹得鸡飞狗跳。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欺负老人和小孩!岂有此理!

    在一个转角处宋余昭眼疾手快,捞过宋懿涵,一手把他书包丢开,一边给他的头上戴上一顶女士帽子,然后带着墨镜坐在地摊上抽旱烟,面上放着的是古董小玩意

    转眼就变成了地摊老板跟小姑娘在讨价还价。

    宋懿涵憋着笑,眼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从身边经过却没有认出他们。

    跟着宋余昭,他觉得他的生活充满了惊险和刺激。

    真好玩!

    可是那拍卖行的钱还没有取回来呢?他们就这么跑了万一回去后拍卖行的老板不认账赖钱怎么办?

    “爷爷……”宋懿涵抬头,不知道怎么说,“我的画……”

    那画他是一周不吃不喝,熬夜熬到夜半三更才画完的,中间更是废了无数稿,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分钱都没有赚到,他心情难免沮丧。

    宋余昭瞧出来了,说:“小宝,你的钱在哪儿,没有人敢动。你每个月要零花钱了就去取,想要什么东西就去买,钱不够了再去拍卖会找老王,他会给你。”

    宋懿涵道:“爷爷,你跟那老板关系好好哦……”

    “哈哈……”宋余昭笑了两声,却什么都没有说,眼里只有他小宝。

    宋余昭拿着帕子给宋懿涵擦嘴巴,嘴巴都是饼干屑,老了,他就想带带孙子摆摆地摊,其余的什么都不想管。

    那手指在嘴角温柔地抚摸,让宋懿涵不由地想起了程华弌。

    等等……不对,立马摇摇头,赶紧把程华弌这个烦人家伙甩出脑袋。

    等那群黑衣人离开后他就扶着宋余昭去街边,一起回城南的小家。

    宋余昭不光本事高,还烧得一手好菜,宋懿涵更觉得离家出走是他做过最正确的选择。宋余昭对他太好了,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捧着哄着教他本事。

    “懿涵,去田嬢嬢家打酒。”宋余昭在厨房烧菜,说,“就在我们回来的那条街,你还记得到吧?”

    宋懿涵点点头:“好。爷爷……我还想吃一根冰棍。”

    宋余昭说:“怎么一天吃这么多冰的?肚子不怕痛?钱在枕头下面,自己去拿罢。”

    “好~”

    宋懿涵拿了零花钱,拎着空空的酒瓶子去打酒,出了门,顺手把那顶女士帽子拿走了,这帽子可真好看,既精致漂亮还可以挡太阳。

    哼着小曲去东关街,东关街是商业区,繁华得很,下楼梯正巧就遇到了程华弌,程华弌的人没拦到宋余昭,眉眼的锋利比以往更甚。

    宋懿涵这运气简直了,他根本不想看到此人,心里烦死了。

    转眼又碰见这人。

    这叫什么?

    这叫走霉运。这叫触霉头。这叫大白天撞鬼。

    反正遇到这个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讨厌!

    宋懿涵充当路人甲,偷摸摸挪远点,哪儿想脚底发滑,直接从上面的梯坎摔下去。

    程华弌一怔,眼疾手快扶住人的腰,这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家里那位整天冒冒失失,走个楼梯连蹦带跳,恍惚的间隙,宋懿涵着急忙慌垂下头。

    帽檐抬高露出白皙的下颌线,唇口微启。

    程华弌大手松开人的腰,觉得这“女孩”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你没事吧?”

    宋懿涵自觉不妙,头皮发麻:“我,我没事……”刻意细言细语。

    程华弌皱眉,觉着这“女孩”说话也给他熟悉感,便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宋懿涵慌了,等对方认出来。

    结果程华弌迟迟没有动他的帽子,只是按住眉心,有些疲倦:“算了。”

    那个糟心玩意指不定在哪儿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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