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如豆,在寒夜里散着微光。

    “在蔺姑娘怀孕之后,便总有位柳家的姑娘常来看她,”蔺大娘眉头紧缩,说道:“我那时听说,她是柳家的二姑娘,名柳初英,从前便与蔺姑娘相识,又总见她与蔺姑娘详谈甚欢,便从未多想过。”

    她想着沈止方才的话,颇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刚才说的柳贵妃,该不会就是她吧?”

    沈止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了,但他仍然问道:“既然父皇如此喜欢那位蔺姑娘,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宫中有这样一位妃嫔?”

    “我跟在蔺姑娘身边时,沈元城并未给蔺姑娘名分,也并未让她住在后宫,”蔺大娘接着说道:“不过后来,蔺姑娘与沈元城闹得越来越不好,直至你将出生的那几日,他定下了给你的名字。”

    “我至今仍然记得,沈元城说‘那就让这个孩子叫止吧,到此为止,朕不会再为难你了。”

    “只是后来蔺姑娘临盆的那一日,蔺姑娘难产大出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想要那孩子和我的命。”

    蔺大娘的手覆上了左眉的疤,“幸好我运气好,辗转多次来了这村子里,至此已经过了二十年。”

    蔺大娘看了看沈止,说道:“我也没想到,那孩子也长大成人了。”

    蔺大娘看着沈止的目光里,含着一点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慈爱。

    可是沈止无法接受,无论柳家人如何,柳贵妃总是扶养他二十年的母亲,他不想只因为一个无关之人的几句说辞,而去念及一些更不好的东西。

    “殿下,”陈妤看出了他此时无措,“夜色虽深,但药还热着,不如再喝一点?”

    她委婉地将蔺大娘请了出去,从熬着药的炉子里,又盛了一碗棕黑的药汤。

    “殿下现在醒着,应该是不用我喂了吧?”陈妤将药碗递到了他手里,看着他被苦涩的气味熏得皱眉,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沈止将药碗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转头问着陈妤,说道:“你觉得她说得可能是真的吗?”

    “空口无凭,即使说得再像真的,也可能是假的,”陈妤眨了眨眼,“殿下在刑部领刑部侍郎一职,不是应该最清楚这一点了吗?”

    沈止沉默了一刻,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无端地显出了几分凛冽。

    “其实,我听过蔺如这个名字。”

    陈妤有些困惑。

    “先前,我叫人查过父皇新封的如美人,”沈止徐徐地说道:“那个女子倒是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个寻常宫女,只是有人说起了,她能得父皇青眼,大约是像极了已故的宸皇贵妃。”

    陈妤神思一转,说道:“是巫溪说的那个宸皇贵妃?”

    沈止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的名字就叫蔺如。”

    这样一来,有些东西便能与蔺大娘所说的对上了,比如,那个如美人除却容貌的确出色外,为何能一直住在乾清宫?

    不是因为像了还活着的柳贵妃,而是因为像了死去的人。

    “可是殿下,不对啊,”陈妤思索了片刻,“连巫溪一个身在极北荒原的蛮族人,都听说过宸皇贵妃,为何现在反而京中没人知道了?”

    “父皇抹去了这个人存在的所有痕迹,知道的人又都三缄其口,这并不奇怪。”

    沈止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这人名声能传到极北荒原去,你在北地没有听说过吗?”

    陈妤摇了摇头,蔺这么少见的姓氏,她听过一定会记得的。

    “现在先把这些事情暂且放下,”陈妤想了想说道:“殿下先把伤养好,等到回去之后,才更有可能找到真相。”

    沈止静静地看着她,而后点了点头。

    只见方才还沉着冷静的女子见他点头,便露出了点不怀好意地笑意,说道:“既然是为了养好伤,殿下得先把药喝了才行。”

    “山里人家,没有糖丸,殿下喝完可别哭鼻子。”

    她怡然自得地坐在他的身侧,将那棕黑的药汤端到了他的跟前。

    沈止面无表情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从陈妤的手中接过了药碗,一咬牙——

    另一只手将陈妤拽了过来。

    “你做什么?”

    陈妤顿时警惕了起来,试图远离危险的来源。

    “阿妤,”沈止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点痛苦的神色,“疼。”

    一瞬间,陈妤心里便慌了起来,她连忙凑得更近了些,想看看这家伙有没有又把伤口弄得裂开。

    于是一时不慎,便被沈止吻住了唇。

    苦涩的的味道在口中弥漫,陈妤想捶这坏家伙两下让他放开,却又顾忌他背上的伤口,不敢轻举妄动,故而只能任由某人胡作非为。

    “好苦啊!”

    陈妤抱怨着,可双颊已经如红霞一般。

    “没有,明明很甜,这甜足够让我喝完这一碗药了。”

    沈止意有所指地说道。

    而后沈止非常爽快地将一碗药都喝了个干净,仿佛刚才闻着一点药味都直皱眉头的不是他一样。

    陈妤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这家伙根本就不怕苦兮兮的药。

    她的神情露出了一点萎靡,说道:“殿下不觉得苦吗?”

    沈止摇了摇头,说道:“我幼年时常常生病,故而也常常喝药,已经习惯了。”

    幼年时,他也不愿意喝这汤药,可是每一次喝完药之后,母妃总会给他准备一块甜到腻的蜜饯。

    他那时总是期待着,而母妃的脸上也偶尔会露出不同于现在的笑模样。

    这样的母妃,真的不是他的生母吗?

    “早点睡啦!”

    正在他想着的时候,陈妤拍了拍他的头。

    “明天我去和王三一起进山找点吃的,你要好好养伤啊。”

    她对他再次展现出如花般的笑颜,仿佛刚才萎靡失落的人不是她一样。

    沈止的心里忽然就好受了一些,目送着陈妤去了别的房间休息。

    等等,阿妤刚才说她要和谁一起进山?

    阿妤要和别人一起进山?

    阿妤怎么能不和他在一起?

    陷入了奇怪思绪漩涡里的沈止在夜里辗转反侧,怎么躺都无法入眠。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陈妤便看见了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包扎了好几处绷带的沈止,出现在她的面前说道:“阿妤,我和你一起去。”

    “可你伤还没好?”

    陈妤不明白这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发起了疯?

    “已经没有大碍了,”沈止坚决地说道:“相比之下,我更担心阿妤。”

    “你不用担心我,”陈妤苦恼地挠挠头,“我这些日子已经进山过几次了,没什么大问题的,你要先好好休息养伤,这样我们才能一起回去。”

    不过,沈止要铁起心来,还真没什么能拦住他的,尤其还事关陈妤。

    陈妤只能任由这个伤重的病号和她一起,不过好在昨夜那场雪很大,更凶猛些的野兽应该早早找窝躲起来过冬了,现下山中应该不算危险。

    他们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些易受惊吓的鸟会从林中飞起,不过总是能得一点好东西。

    陈妤收起了先前打猎时带着的弓,脚步欢快地拾起了箭矢与刚才打到的猎物。

    “殿下,你看。”

    她像是得了奖励的小孩,脸上绽放出最纯粹的笑,映照出她心中的那份纯粹的喜悦。

    那笑颜与他在渭水之畔一见钟情的笑脸,别无二致。

    沈止的心都舒畅了许多,唇边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阿妤,旁边的灌木丛里好像还有东西。”他微微提高些声音,对她说道。

    那灌木丛被积雪与枯叶填满,偶尔会风吹出细碎的声响。

    陈妤放缓了呼吸,放轻了脚步,将背到背后去的弓又重新拿了出来。

    弯弓搭弦,屏气凝神,找准那猎物的身影,务必一击即中。

    “郡主?”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起了一群飞鸟。

    陈妤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去,便看见了浑身是伤的罗轻。

    “你怎么在这里?我哥呢?”

    陈妤没了捕猎的想法,关切与急躁从她的眼角眉梢中流露出来。

    “世子被软禁了。”

    罗轻轻飘飘地说出了让陈妤心里一沉的句子,转身走去了方才她瞄准的那个灌木丛,拨开积雪与落叶,找到了藏在里面已然昏迷的流萤。

    “我和流萤奉世子之命来寻郡主下落,并敬告郡主,不要回京城。”

    “为什么?”

    这事情来得太快,让陈妤没有一点点的防备,她的心有些怕,脚也有些软,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几乎就要摔倒。

    可是沈止扶住了她,而后用如常的神情,如常的声音问道:“巫溪不见了?”

    “是,”罗轻诧异地看向了他,而后接着说道:“陛下疑有朝中位居高位者,与蛮族使者串通,要以使者失踪引起两国开战。”

    “被疑的便是陈川了?”

    沈止直截了当地说道。

    罗轻点了点头,有些愤然起来。

    “我们世子在北地辛辛苦苦的为陛下卖命,陛下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怀疑世子与蛮族串通?当真是无稽之谈。”

    沈止的目光冷冽。

    这样一来,倒是与他梦中的情境对上了,可惜,他在梦里也并未看到巫溪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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