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一切都算是刚刚好吧，醒来的时候是个晴天，光就照在眼皮上，暖暖的懒。程迟揉了揉眼睛，一切亮光之中，太阳光是最明亮而温暖的。
明明只是睡了一觉，明明昨日也是晴日，在程迟眼中，这颗旭日像是久别似的陌生。
他坐了起来，手心似乎被人握着，一阵暖热，无名指上的戒指是素的，很简单，程迟抽了抽手。
“看你睡得深，我就没叫你。”虞渐清似乎没怎么休息好，揉了揉眉心，手机页面上还停留在方谨言陆陆续续发过来的消息里。
“网上那些流言，我都处理了。”
“谢谢。”程迟看了看虞渐清，终于没再说什么，“虞先生，我问你一个事情，如果我把生身之母送进局子会怎么样？”
“你有你这么做的理由……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虞渐清看他的目光很深，“你愿不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处理？”
“为什么？”程迟抽回了手，他看着虞渐清，沉默就莫名其妙在两个人身边蔓延开了，虞渐清的目光有种温柔，程迟读懂了，就在那一瞬间。
“我不想放开你，”虞渐清拿起了给他戴上戒指的那只手，放在面前吻了一吻。
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这个道理很简单。
程迟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忽然砸了下来，一阵闷闷的顿疼。
“那你可要抓紧了啊。”
他松开了藏在被子里一直捏着的手心，伸出手那只手背乌青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伤的，手心里掐出血沾了襟。
程迟看着他的眼神依然是忧郁的，但是好像照了一点光进去，有那么一点亮了。
程迟没受什么大伤，虞渐清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手机里是方谨言发过来的一个文件夹，上头写着程迟11－16岁。
程迟被这东西刺得晃眼，他推开虞渐清，径直问道：“虞先生，你也调查我？”
“也，还有谁？”虞渐清皱眉问道。
“你调查我？”程迟没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现在脑子里嗡嗡地响，又问，眼睛里都是不满，“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为什么还要挖掘我的过去？”
“你什么都不说。”虞渐清不觉得这事儿多严重，他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是你什么都不问。”程迟退开一步，又再次拉开了距离。
“你愿意告诉我？”虞渐清已经看了一小部分，关于程迟小时候住的地方，以及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但是资料不太详全。
“为什么非要知道过去的我呢？”
为什么要把他腐烂的，本该死去的过往刨出来呢？那些恶臭的，肮脏的东西，埋在过去不是很好吗？翻出来重见天日有什么意义？
“重要的，不应该是眼前的我吗？”程迟看了看他，没有避开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坦荡如砥，仿佛一眼就看穿了，程迟越是瞒着，越是让虞渐清想要探寻到底。
他的人，他必须知道得清清楚楚。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不看，我把这些都删了，你看。”虞渐清先把东西都收藏了，又删了记录，给程迟看，程迟这才罢休，虞渐清就亲他的眼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这么轴呢。”
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改变，至少，目前看起来的确如此。
只是手里多了一枚戒指，好像套住了手指就栓住了人心似的，程迟洗澡的时候会特别拿出来
看看，也没觉得多么的特殊，可是心里总会觉得暖暖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虞渐清比以前更忙了。
他休息了一个星期左右，网上还有不少人持之以恒给他发消息辱骂，对于这一点，程迟也想不太明白，可能有些人就是如此自诩正义，擅自仲裁吧。
他截了图，打印了出来，戴好了口罩，去了警局。
a城分局局长是程迟班上一个学生家长，对程迟印象还不错，在网上发了公告，宣布正式介入调查处理。
程迟想要的很简单，那些人删帖，道歉，停止辱骂，黄女士发文澄清谣言。
不提那被他们搅黄的工作，不提精神名誉损失费。
他要的不过是清清白白。
这分局局长抽了口烟，程迟也跟着抽，小小的接待室里，烟雾缭绕：“公安局这边可以传唤当事人进行行政处罚，程老师，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好的，谢谢！”程迟站了起来。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送到门口，作别的时候，分局局长又道：“这事儿要是澄清了，程老师还能回来带学生不？我家小孩儿特别喜欢你，在你手下成绩进步很多。”
“可能不了。”程迟想到了班群里那些话，脸色有些异样，但仍然是笑着的。
“太可惜了。”那人惋惜状。
程迟看了看他，最后轻声说：
“毕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颖是个聪明孩子，她今年找到目标了，就算换了老师影响也不大。”
“我先走了，案子的事情，就拜托张局了。”程迟笑了笑，没有回头就走了。
虞渐清处理的方式很简单，炸号禁言，施压，可堵不如疏，积毁销金，积馋糜骨，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压下去的力量有多大，最终反噬的力量也会有多大。
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程迟不想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他离开前看了一眼国徽，只觉得普天之下那反斧高粱，格外令人安心。
没过几天张局就给程迟来了电话，意思是那个女人已经抓到了，行政拘留了七八天，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些博主删帖的删帖。
a城分局携手网警出了一期关于网络暴力的普法网剧。
这事儿在明面儿上可算是结束了。
网上的声浪看似熄了下去，可程迟要的澄清和道歉，仍然没有。
他想问那个张局，可对方看起来很忙，忙着打电话，程迟也不便多说，他也就叹了一口气，走出去公安局，只觉得空气闷闷的。
张局暗示他，对方来头不小。
可程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跟什么了不得的漩涡有关，他自小不过是个普通人，到这把年纪，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情，也无非跟虞渐清有过在外面看来不明不白，实际明明白白的bao养关系罢了。
他没想过有一天胳膊要和大腿拧，程迟有点难过他，喝了茶，问他要是非要拧呢，张局沉默了一会儿：“程老师，胳膊怎的拧得过大腿，无非折了胳膊，我也赔了工作。”
程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好不容易爬上局长位子的男人，看着人家摆在桌前的烟茶，终于一口喝到了底，咽了一肚子苦：“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他走出公安局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这世界天蓝澄澈，可也有照不到光的角落，非常隐蔽，也非常冷。
虞渐清出差去了，他去了三天，不知
道什么时候回来，程迟蹲在路边，突然给他打了电话。
这是认识虞渐清一年多以来，程迟第一次，主动给虞渐清打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听到熟悉声音那一刻，程迟承认有点想酸鼻子。
“虞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程迟不知道的是，他此时就在那叫黄芩的女人面前。
“今天。”虞渐清走了出去，女人跪在一堆美金上面痛哭，他捂住了电话，怕漏了一分一毫。
“那……那你忙。”程迟坐在了警局门口。
“我不忙，你在哪里？”虞渐清终于放开了声音跟程迟聊天，这破地方虽然难找，但是不得不说风景还可以。
他来找黄芩，无非就是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受了谁的指示去网上发的帖子，没想到竟然查到了傅荆溪的脑袋上。
“我在a城公安局。”
“怎么了？为什么到公安局去了？”虞渐清着急的声音自声筒里传来，程迟忽然觉得心脏热热的，有点暖意，暖得他眼睛一酸涩。
“没什么，之前的事情，公安局说，我被网暴的事情没有办法彻查，对方来头很大，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可我也很不甘心……虞先生，虞先生……你有办法吗？”
这算是程迟第一次求他除了钱以外的东西。
如果他迟一步从女人嘴巴里问到话，他一定愿意答应他。
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要把傅荆溪牵扯进来，他是明星服装设计师，牵扯进纠纷案里，对他影响太大了，更何况，他也不想牵出他来。
“我这边也没有人脉。事情不都压下去了吗，没有人会再议论的，这不是一样吗？”虞渐清软着声音哄他。
“不一样的……我。”程迟止住了，他不想给虞渐清找麻烦，对方也不是万能的，连公安局长都忌惮的人，不知道有多大来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反正也没有人会再提起，就这样吧。”
“等我回家。”虞渐清听他声音心疼坏了，安抚程迟，打算回去就带他去散散心，省得他总为网上的事情多想。
“嗯嗯。”程迟压着难过笑道，睁眼只觉得更模糊了。
他真的变了，原来有人在乎以后，眼泪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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