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照雪,征路漫。

    前线紧急,然行军即使是昼夜不停,也犹需花费数月不等的时日。虽急但慎,山川险峻、水道纵横,无地不可伏,无地不可截。

    “侯爷,前方路段已经由步兵探查过了,山谷、密林皆无异样,唯有湍河阻路恐需绕行。”贺凛凝声对司马厝回禀道。

    此时距离澧都已有数百里的距离,骑兵在前踏雪开道,步兵在后跟随,这般日夜兼程才难得有此速度,如若绕行又得耽搁。

    司马厝的视线扫过被步兵插于地的五方五色旗,道:“无需绕行,就机渡河。”

    贺凛一愣,不解道:“可是侯爷,腊月覆雪满荒山,现今可供砍伐的竹木缺乏,如何行得?”

    若往时遇到这种情况,则派善水者携带军中粗大绳索游到对岸,相牵成索,随后伐木制筏,将之摆放在绳索上做成吊桥。

    可当下明显行不通。

    “掷枪替木,以衣甲扑设。”司马厝淡淡吩咐道,不容置疑。

    倒也可行,贺凛迅速反应过来,领命布置下去。

    司马厝在他走后,松了松手上的钢缚,回头望了一眼。

    天快要暗下来了,不闻寒鸦几声,但见暗云已逐流去,晴夜当空,得安营扎寨了。他背后有数名兵士在埋头忙碌着,可依旧很空。

    没看到。

    “总兵,刚烤好的鸟肉,快来尝些。逮着个肥鸟不容易,总兵忙前忙后最是该先享用。”褚广谏等人聚拢在火堆周边,数只连皮都被烧得红扑扑的大骨架子鸟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儿。

    司马厝就地而坐,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不必给我。”

    “也快要到达济州了,前边消息说那狗娘养的羌军竟想出些阴损招,存心在那耗着。但既是如此,料想关城也还能撑几日,方啸行总也还有些能耐。”

    “是啊,总兵,歇歇先。”

    担忧他是茶饭不思,众人纷纷劝道。

    司马厝轻笑了声,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干粮——五合面粉做成的香油蒸饼,“天虽是黑了,但还有的是路要走。”

    行军尚且如此,到了边关方是真正掀开帷幕,何以歇得?

    褚广谏等人怔了怔,颇有些动容,再看向手里的鸟肉时竟也生出了些许鄙弃之意。

    “唉,我等夙兴夜寐,恐也就那位监军大人最是逍遥自在。”

    有人酸溜溜地道,这话一出口便激起了众愤。

    “就是,这一路带着个累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敢情还当这是他的东厂呢?”

    “我呸!也就在澧都跟着魏狗作威作福,也亏得他有些自知之明,没事不出来显摆,天天躲着跟见不得人似的,不然咱哥们几个非得趁着这天高皇帝远的,给他点颜色瞧瞧……”褚广谏也怨道。

    稍微有血性一点的将士大多都对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宦官监军有些不满,一不会行兵打仗,二不会探机决断,要来何用?更何况是这么个玩弄权术,逼得他们总兵屈辱低头的卑劣小人。

    他们替司马厝感到不值。

    “小点声,监军方才出来了,这会儿没准能听见。”有人提醒道。

    褚广谏愤愤然,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司马厝抬手制止了,司马厝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少说多做,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务必要渡过河。”

    ——

    破冰的湍流激荡过山石之时,响声共振,那双白色帕子被浸了进去,颜色便变深了,称得那双修长的手愈发的苍白。

    云卿安踩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块之上,身形几近都被笼进薄暮里,却又似翩然独立。他将帕子收回攥紧在手,那丝丝缕缕的凉意便自手心不断扩散。

    忽然间“咚”的一声,一块不知从何处飞过来的石子砸到了水面中,溅得冷水与碎冰齐飞,也落到了云卿安的身上。

    他忙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视线有些发黑。

    “监军小心啊,别掉水里了。”

    司马厝负手在后,缓缓靠近,仿佛那块石子不是他扔出去的一般。

    “因着这河径陡峭而水急量冲,现下将冻未冻的湍流最是危险,若要过去少不得费一番心思。侯爷不愁吗?”云卿安回头望着这罪魁祸首,脸上并没有恼色,反而像是带了关切。

    “我愁啊,监军能排忧解难吗?”司马厝看着河对岸,道。

    “你不是有主意了吗,又有何需要我的?”云卿安敛了神色,低头时往后退了一步。

    司马厝却在这时恰好也往后退了一步,偏头瞧着他,一脸认真地道:“恐衣甲不够,劳监军舍己为人去垫个路。”

    竹木缺乏,若需要铺设过路,军士脱下的衣甲少说也需要数百,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也用不着以人替之,司马厝分明在胡说。

    云卿安也不戳穿,嘱道:“那你可踩好了。”

    话音刚落,云卿安就被一把扯得从石块上滑下来,撞在司马厝肩膀上。

    “是你没踩好啊。”

    司马厝乐了会儿后,将身旁的云卿安牵得稳了一些,旧事重提:“广昌伯能在朝上提议让我戴罪立功我不觉着稀奇,只是魏……你顶头上的那位又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魏玠竟然能做到极力支持,还在一边说服元璟帝允他出战。

    司马厝隐隐觉得魏玠这一做法透着古怪,若是他没有别的意思,又怎会非要将云卿安推出来当监军?

    云卿安没吭声,眸色却暗了暗,他的药瓶,被撞掉了。

    滚到石缝中,看不见了。

    直到司马厝捏了捏他的手时,云卿安才回眸,声音有些低闷。

    “没了。”

    司马厝挑了挑眉,还未明白过来,云卿安却已踮起脚抬起手强行将他的后颈按低下来,将额头蹭到他的侧脸上。

    “我是说,我人,快被你搞没了。”

    感受到那火烧般的滚烫,司马厝将云卿安推开了一些,借着昏暗的暮色看清了他的面色。

    那近乎锋利的艳色没有被病容抹去,反而被渲染出股凄楚孤决的意味,他抬眸望来时,像是在带了怨地讨债。

    欠了他的。

    “别赖我,我没这么大的本事。”司马厝跳得离他三丈远,生怕被讹上。

    这山长水远地赶路,身体吃不消不奇怪,可这一路来,云卿安病着竟也没多少人知道。可病了就去找军医。

    “总兵,这边布置好了。”

    贺凛朝着这边大吼了声,继续招呼着众人忙活,将渡河路加固。

    “步兵护送锱重先行,其余人垫后,乱序者按纪处置。”司马厝吩咐一声,转身就朝那边行去。

    云卿安并没有跟上去,静静地看着司马厝的背影远去了才收回视线。

    那场夜寒过去了,可他还没走出来。烧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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