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蜂蝶振振翅膀,  连屋子里也溅起芳尘。箫娘等得香汗干透,心里有些毛毛躁躁的,像阳光里的尘埃,  总落不到底。

    席泠还是无话讲,只在沉默里彼此站望。她估算大约是等不到他什么话了,  正要错身出去,  不想席泠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掣进怀里,她还没反应,他坚实的两条手臂就圈住了她。

    这下连尘埃也惊骇得跌荡,箫娘自然也惊得连眼也忘了眨。木怔怔的一对眼珠子浮在他肩头,  手悬在他两边,浑身连魂魄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尴尬得心儿乱跳,  两片腮熟透了,声线彷徨得似无枝可依的黄鹂,  “我儿,你是吃醉了?”

    席泠没作声,手臂收紧了两寸。箫娘不由得朝他怀里蹀躞了两步,  贴得紧了,  她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把平坦的肚皮一吸再吸,  手腕软软地推搡他两下。

    力道太小,推不开席泠。他将下巴抵在她堆鸭的乌髻里,像陷在天空里,  她的发是一堆墨染的云,  身前两片肉是棉花做的,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带着力量的软,  能荡起人的情思。

    日子仿佛一霎安稳下来,聒噪的人世消失了,在这空旷的另一个世界,他那些屈辱不甘都得到被绵绵地挤逼出去,得以喘息,孤寂也不复存在。

    箫娘把手垂下来,贴在裙边,心内跼蹐,身体却如鱼得水,片刻就软得没力气。大约是他的怀抱太暖,比仇九晋又不同,仇九晋的怀抱像堵宽广的墙,包围她,也圈住了无边的枯燥;而他的怀抱像两只手掌,刚刚够阖拢她,把她捧起来,再没有空隙捧住别的多余的什么。

    她有些舍不得抽身。

    隔了半日,却是席泠先松开了她,近近地垂着眼,近得呼吸吐在她腮上,像火烧天,在她脸上烧出绮丽的晚霞。

    他还是不讲话,盯着她嘴巴。她的嘴略小,下唇微厚,嘟嘟的,好像随刻准备着有人吻上去。席泠望了须臾,滚咽两下喉结,终归转背出去。

    他只恐再不走,呼吸会沉重得迷失人的心智,一些不该强硬的强悍起来,心也跟着跳出来,一切就没法收场。

    人虽走了,可那滚烫的目光好似还烧在箫娘嘴上,她用手背在唇上轻轻蹭蹭,想蹭掉。结果那抹热又跳到脸上,跳到心脏。

    何盏正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把茶吃尽,后头瞧见箫娘也跟出来,忙歪着脑袋越过席泠的身,傻兮兮地问:“伯娘,我说的,您记住没有?就这么回她,叫她千万安心,啊,我一定是非她不娶的!”

    原来只过去那么一会,何盏还在这里。箫娘还以为人间已经千年万年了呢。她笑笑,红扑扑的脸半低着,“晓得晓得,你放心,我过两日再带话去。”

    她态度忽地好转,使何盏摸不着头脑,跟着笑,“伯娘这样照顾我与绿蟾,日后倘或我们果然有福成了婚,一定报答伯娘。”

    箫娘的脑袋始终不敢光明正大地抬起来,客套话也不再说了,只顾着低低点头。间隙里瞥席泠一眼,他衔着盅,没瞧她,仿佛置之度外。

    令她怀疑刚才屋里那个拥抱只是个幻觉,不觉生起气来,撇撇嘴,“你们坐,趁天不晚,我要回去了。”

    何盏起身作揖相送,席泠还事不关己的吃茶。怄得箫娘愈发怀疑是他吃醉了酒,恐怕他连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恨得暗暗一跺脚,翻着裙去了。

    院内的茉莉香久不消散,席泠闻得到,从她来的那天起,就不再单单是酸杏与油腥。他暗自笑笑,与何盏说起正事,“我猜伯父思虑这门亲事,不仅仅是为了‘官商联姻’,是怀疑陶知行与仇通判销赃卖粮的事情有瓜葛?”

    何盏撩袍子坐了回去,叹道:“我就说你是生了颗玲珑心,猜得不错。仇家转着弯子与陶家定亲,难说此事与他们没干系。我父亲只怕我与陶家小姐的成了婚,往后查出仇通判,阖家都跟着受牵连。”

    “仇通判贪墨粮食之事,你们已经秘报南直隶户部了?”

    “早两月就呈报了,户部侍郎闻新舟已呈递了顺天府内阁,只等那边定人彻查。”

    席泠点点下颌,将他睃一眼,“不论皇上派谁来查,大约都少不得会指你父亲为旁审。你父亲将你调任户科,可抓着什么把柄了?”

    “他们哪会叫我抓着把柄呢?”何盏不以为意地笑着,仰头看着密匝匝树荫,“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前税粮的账本我这里有底,只是要摸清粮食的去向,赃物或赃款,总要拿个证据。”

    “这是自然。依我看,你与陶家小姐的婚姻,或许能成。”

    何盏乍喜,挑着一侧眉,“你有法子说服我父亲?”

    席泠似笑非笑,“就算陶家有牵连,也不过是罚没些家财,还株连不到九族上头。请他老人家不必忧心,陶家的每年缴的税,可抵南京城底下一个县,往后朝廷论起你们家有这门纳税大户的亲,伯父脸上也有光。”

    不知什么时候起,连他满口里也充满算计。何盏半垂眼皮,不去提陶家家财,只问:“你也觉得贪墨的事与陶家有干系?”

    “有没有干系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等顺天府那边的消息吧,真有旨意彻查再论。”

    何盏拱拱手,“届时请碎云兄多多出谋,案子办下来,我一定叫父亲上疏为你请功!”

    二人再论片刻,何盏便告辞出去,在溪前把陶家的角门瞭望许久。他为公之心是坚毅不受磕绊的,可于私情,难免对绿蟾生出恻隐。

    倘或真有那么一天,他该如何面对绿蟾责问的眼呢?他有些不敢想了,将沉沉的一颗心埋没进左边的朱门内。

    相较何盏之家国抱负与儿女私情的矛盾,席泠心里此刻就纯粹许多。

    他独坐空旷的院墙内,食指搓一搓下颌,惦念起那一个拥抱。在光隐的卧房,他抱了她,她没推拒反抗,他安稳地嗅着她的发香,这些细微末节,足以令他在夜里产生一场狂想。

    真到入夜,圆月窗西,兰室清灯明灭,箫娘亦有些难眠。枕畔是空的,仇九晋不日婚娶,愈发不得闲来,整个听松园伴随着软玉的相思之意变得春意盎然,连带着她,好像也受了软玉影响似的,几分春心荡……

    下晌席泠的一个拥抱,挤得太紧,她怀疑她的心好像挤掉进他的肚子里了,自打回来,便魂牵梦萦,枕上辗转,皆是他的影。

    甚至一个错眼,恍惚瞧见迷蒙账外,席泠就穿着草黄的袍子欹在对面窗下,歪着眼望着她笑。

    “呸、瞧着斯斯文文的,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箫娘骂得臊了,掣着被子罩了脸,在里头闷得喘不过气,才偷么拉下条缝。

    眼睛朝窗下一瞟,哪里来的席泠?她慌忙坐起来,扒开帐四面瞧,的确没有,偌大间屋子空空荡荡的,只有明月独照。她自个抱膝坐在床上笑,傻兮兮的,连睡到第二天,那唇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软玉挂起账喊她:“奶奶梦见什么美事了?”

    箫娘徐徐睁开眼,见晨曦透窗,揉眼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软玉一头答,一头端了水搁在面盆架,旋着裙四面掸灰,“爷都五天没往这里来了,奶奶也不使人往府里探听探听,看是给什么绊住了脚?”

    伴着淅沥沥的水声,箫娘的嗓音显得有几分轻快,“他要成亲,自然是为这事情忙,得空自然就来的,犯不着獐头鼠目地去打听。”

    软玉只当她这“獐头鼠目”是暗讽自己,心里万分不爽快,嘴上也含些酸,“奶奶菩萨似的不看管着他,回头娶了正头奶奶,你且瞧他还有多少空闲往咱们这里来,到时候只怕哭也没处哭。”

    “我哭什么呢?”箫娘款裙走到榻上,脸上笑得别有深意,端起热腾腾的茶呷一口,“早就晓得的事情,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你不要伤心就好。”

    “我又有什么好伤心?人家是正头奶奶么,我就是个丫头。”说着,软玉掸到跟前,剔她一眼,“听说奶奶与辛奶奶打过照面,她相貌如何呢?”

    一提起辛玉台,箫娘便斗志昂扬,恨不得她未进仇家门,先叫她结怨的好!

    因此搁下盅细说起来:“相貌嘛,与你不差上下,只是性子骄纵,不如你和善。你要当心,她是个醋坛子!嘴上刻薄,心里又歹毒,上回我叫她使人打了,你是晓得的呀。”

    软玉嗤之以鼻,“晓得。也就奶奶软弱,要换我,叫她来打一个试试!我不一头撞死了她不甘休!不过就是个县官家的女儿,倒比王孙公主还气焰高些……”

    箫娘暗笑不迭,面上苦劝,“好妹子,你离她远些,你瞧我在外头住着,安安生生的不去招惹她她尚且恨我呢。哪日爷若领你进府去伺候,她还不得把你吃了?”

    “我怕她?!”软玉兀的叉起腰,对着窗户直飞唾沫星子,“我倒要进去会会她,瞧瞧她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好就好,倘或半点不好,大家一起死!”

    箫娘笑赞她有胆量,少不得又拱几句火。软玉一面听得飘飘然,一面各处扫洗。扫到床脚,正蹲着擦床脚柱呢,眼前也飘飘然一张纸下。软玉是认得好些字的,拾起来一瞧,竟是箫娘身契!

    她偷么扭头窥榻上的箫娘一眼,心里只道,辛玉台到底还未进门,先解决了眼前这个绊脚石是真!便将身契私觅在袖口里,只等仇九晋往这头来时给他瞧。

    没几日可巧仇九晋在家中张罗事毕,往听松园来歇两日,进门寻箫娘不见,心内已存了些不快,叫了软玉来问:“奶奶又往哪里去了?”

    软玉听见小厮传话他要来,早换了件薄薄的白绫金丝短袄,银红的裙,梳着双髻,花枝招展地奉了茶,娇缠着在跟前不走,“说是往元家去给她家太太送条裙子,外头请了软娇去的。”

    “她一日不歇,在家就在忙这些个?”

    话赶话的,软玉趁势坐在他怀里,“哟,那银子往奶奶眼前淌过,她岂有个不抓的道理?”

    仇九晋哼着笑,把她的腰环住,“我时常不在家,你在跟前倒要替我劝劝她,少累些,点灯熬油的做那些东西,能得几个钱?要吃什么穿什么,使官家外头办来,还怕我养不活她不成?”

    “人家怕的不是你养不活,是怕往后离了你,养不活自家!”

    他把笑半敛了,扬扬眉,“你这话像是有些意思?”

    “哼,真是个心痴的傻子。”软玉讽了一句,由他膝上下来,袅袅娜娜地钻进卧房里去,片刻翻了箫娘的身契出来,“喏,你自家瞧瞧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东西?”

    仇九晋接来瞧过,笑了下,“她打席家求来了?”

    软玉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是个心痴的傻子,也不算冤屈你。什么打席家求来的,这身契,一直就在她身上藏着呢!你巴巴的赶着要倾家荡产去求,人正主可藏着掖着,不想给你,你自家讲讲,是不是白费力?”

    屋里安静得突兀,仇九晋的一只手掌在嘴上擦掩着,从指缝间泄出声闷闷的笑,“你这话没道理,她是我的人,还藏这个做什么?你别拈酸吃醋地编排她。”

    “我编排她?没有过契,她算你哪门子的人?哪日她跑了,你衙门里打官司也追不回她来。哼,我瞧你痴心痴意地好房子买来给人住着、好吃好穿把人供着,人就没安心跟你!我犯好心告诉你,你倒说我吃醋。得,我不说了,你爱做那活王八,我不拦你,你只管千年万年地做去。”

    窗外摇曳的浓阴投影在仇九晋脸上,时而光明,时而晦暗,像旧日光阴在他眼前呼啸驰骋。

    他不明白,过去真的无法稳定在今朝么?过去的作用,就仅仅只是供人缅怀。

    仇九晋最终没等到箫娘归家,吩咐软玉将那张身契仍旧搁回原处,小心翼翼地将此事封存起来,便打道回府。也可能是他有些胆怯,怕面对一场执着沦落为物是人非。

    马车外热闹阗咽,他透过帘子往外看,还是这冷溶溶又轰烈烈的人世间,摩肩擦踵的人烟筑就了万里长城,他在里头瞭望寻找,好像找到了箫娘,又好像永恒地失去了她。

    春华芳草,变幻莫测,关于这些日复一日的微妙变化,昔日教谕白丰年显然有些错愕。他实在没料到,从前的属下摇身一变,竟成了他的上峰!

    他忙拉着赵班头在廊下窃问:“里头坐着的县丞大人,是不是席泠?”

    赵班头往内堂中瞥一眼,扭过来似笑非笑地睇住他,“正是他老人家,白主簿慌什么?莫非……是从前在儒学里,与席大人有什么过节?”

    “岂敢岂敢……”白丰年讪笑两声,心内乱打鼓。真是世事难料,他好容易求陈通判谋了个主簿之职,谁曾想人席泠一朝飞天,成了他顶头的长官!

    “既没有,那进去吧,这里站着做什么?进去领了扎付,就好上任了,自何主簿调任应天府,还有许多事搁置着没办呢。”郑班头瞧好戏似的拿冷眼催促。

    白丰年揩一把汗,肥肥的身躯跟在他后头摇进内堂。席泠正在案上瞧朝廷推行“一条鞭法”的细策。抬眼见他,慢悠悠搁下扎付,“听说今日主簿到任,不曾想竟是老相识。”

    太阳晒出白丰年满脸油汗,偷眼窥上,但见席泠面容岑寂,眼藏暗锋,跼蹐得他不知脚该往哪处站,深深作了个揖,“是是是、卑职也不曾想到,又与大人做了同僚。听说上年老太爷过世,卑职原惦念着去吊唁,不想家中死了房小妾,叫绊住了脚。”

    “白主簿客气。”席泠欹在案后,笑眼冷睨他,手掷一纸公文,又将朝廷新策推到案前,“既然是老相识,咱们就不啰嗦了。这里是你拜任的扎付,县尊今日不在衙内,你到内堂去,把这本新策誊抄百份,带着差役,先往各家商铺里推讲新策。”

    真格是朝夕多端,谁料今番尊卑颠倒,往商户里推行新策原是差役们的事情,可县衙二老爷下令,白丰年岂敢不尊?他战战兢兢上前取公文,“卑职尊领上命。”

    席泠眱着他微颤的胳膊,心里不由添了两分畅意,不露痕迹,“这些事情本不该亲劳白主簿,可底下的差役不及白主簿是举人出身,只怕与商户们说不清,反耽误了朝廷大事。”

    “卑职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赵班头复领着白丰年往前衙内堂去,沿途转眼,见他汗不停,暗暗好笑,“哟,主簿老爷热得这样?我没觉啊。”

    “体胖、体胖……”

    白丰年陪着笑脸,心里细细计较一番,虽说有陈通判的门路,可到底席泠是顶头上峰,倘或他怀着旧日之恨,往前给他使什么绊子,就是陈通判也无法……

    淡淡思虑间,冷不丁想起席泠得罪过定安侯府的那个传闻,便把心一横,势要将县衙复用席泠的消息走漏给侯府,只怕才弹压得住他!

    白丰年此念暂且不题。却说蝉聒初夏,席泠出衙归家,正是云翳轻聚,晴光半敛,南京的夏雨水雨说来就来,走到秦淮河岸,不防暴雨猛至。

    他撩着袍子跑回家,甫进门,正撞见箫娘撑着把伞出来,“我还估摸着这时辰你在路上,要打伞去接你呢,谁知你就跑回来了。”

    席泠接过伞,掣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屋檐底下,收了伞靠在门前,弹弹身上的水,“今日怎么过来?”

    箫娘前两日就时时惦记着要过来的,可自从那一抱,像抱得她忽生廉耻似的,陡地想起些男女之别。

    她一个年轻女人,他一个年轻男人,她要来见他,总要寻摸个妥当的借口,瞒瞒他,也瞒自己……

    于是她扇着睫毛,拿眼溜他,“上回何小官人托我给绿蟾带话,我前两日偏给忘了,今早想起,就过来了嚜。”

    “去过了?”

    “还没呢,一会子就过去。”

    他把袍子弹得啪啪响,箫娘觉得她遗落在他肚子里的心,也跟着被拍得狂响。

    倘或席泠留心,就会发现,她今日打扮得明艳而魅惑,穿的是烟紫的对襟短褂子,里头半裹雪紫的抹胸,底下扎的普蓝的裙,还多此一举地挽了条葡萄紫的轻纱披帛。

    可巧席泠穿的是黛蓝的圆领袍,同个屋檐下,好像箫娘这片紫的霞,沉淀在他这片将晚的天空。

    他半倚掉漆的柱子,轻飘飘瞟她一眼,“我饿了。”

    箫娘正恨不能跳在他眼前转个圈,问他她的新衣裳好不好看。冷不丁被他由风花雪月扯入烟火人间,怄得板了脸,“噢、敢情我不在你都是不吃饭的,饿了你同我说哪样?我该着是伺候你的?!”

    席泠转背跨进门槛,身后大雨倾盆,遮掩了他低低的两声笑,“你不是该伺候我的?我的钱是谁拿着?”

    琤琮的水帘下,箫娘怄得原地跺脚,“锅里煨了猪肘子!”言讫,她也偷偷笑了,掣着那碍事的披帛,往厨房里端饭。

    正屋里摆好饭,雨便细下来,淅沥沥地,要收尾了。比及饭毕,雨正好停,云翳散开,露出半个太阳,瓦渠坠下的水珠闪着光。箫娘收了碗站在檐下,背后就是正屋卧房的窗,敞开着,席泠半个身子坐在榻上研墨。

    那密匝匝杏树底下好像有条小小的彩虹,箫娘够出半身紧盯着瞧,树荫晃着地上的水洼,闪来闪去,又消失了。她疑心那只是个幻觉,就像席泠的怀抱。

    “屋檐上滴水,仔细淋病了。”

    席泠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将她的神魂拉回来,扭头看,他在窗户里提着笔写字。她摸摸后脖颈,确实有些冰冰凉,便咧着嘴笑,“你又写什么?”

    “行文应天府上元县开凿运河的方策。”须臾,席泠抬起头隔着窗框看一看她,“你听不懂。”

    她的确不大明白,运河要贯通哪里,有多少作用……但不妨碍她崇拜他,甚至仰慕。

    席泠一手游笔,一手冲着窗户招一招,“进来,外头凉。”

    才下过雨,又起了风,是有些凉。箫娘刚抬绣鞋,可陡地又忆起他的拥抱,心里忽然慌张,窗户里头的桌椅榻床就好像一霎活了起来,要蹦过来咬她。说是咬,又未下狠口,只是用牙关叼起她一片皮肉,轻轻地磨。

    磨的她脸上起一层淡淡红晕,融在胭脂里,裙渐渐止住了动荡,“我就在外头,吹吹风。”

    “随你吧。”席泠抽了一页纸,露出下一页的洁白。直到一阵汹涌的茉莉香袭过,他才抬头偏过脸看她。

    果然,箫娘转过背接屋檐上滴下的雨去了,胳膊上透着月光似的皮肤,裙带扎得紧紧的,勒着细细一把腰。阳光穿透裙,隐约透着里头的纱裤。她不算高,但腿又细又长,双脚没太站拢,中间有条缝隙。有条缝……

    他用眼神把她从后头剥光,又觉得这算是一种侵/略了,便收回眼,垂看纸上,不知何时洇了一团墨,乌七八糟。

    “席泠……”

    箫娘倏地出声,席泠心一抖,胡乱将那张纸揉成团,攥在手中,仿佛揉藏了一片龌龊的心事。当他定神抬头,才发现箫娘并没转身,还是那片荏弱的背脊。

    他深喘了口气,舌尖抿了抿干燥的唇,“嗯?”

    雨滴坠得益发缓慢,箫娘还抬手接着,她有些不敢回头,想先被雨水冰一冰,褪掉脸上的红晕。可她又想听他讲话,于是搜肠刮肚地挑着话头,“院里的苔藓可是越结越多了,你也不清一清?”

    满院苔痕疯长,在粗墁青砖上蔓延,绿油油的,爬到石案底下、院墙上、谁的心上,悄悄开放成一棵葱蒨的杏树。

    席泠索性就盯着她背,语气逍遥,“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1。”

    箫娘听见他吟诗,止不住想扭头望一望他,可她脸上还烧着呢,不敢回头。想来也怪,她从前睡在他的床上,支使他这个那个,伸手管他要银子,从没觉着羞耻过。今番倒连看他一眼都臊得不大敢。

    一个人倘或心虚起来,必定是做了贼了。

    但这贼又不是她做的,是他抱了她呢!这么一想,箫娘甩了手里水珠,把挺得理直气壮的腰搦转过去,“听不懂!”

    “不是念给你听,你听得懂听不懂也不妨。”

    “那是念给谁听的?”

    箫娘轻挑着下巴,席泠却把眼落回纸上了,“念给我自己听。”

    是了,他除了他自己,一向一无所有。隔着窗,箫娘看他孤独的侧脸,心陷在软的一片地。她对他的怜悯日增月长,就想说些这世界轰轰烈烈的事情,来挽救他的孤独,“我告诉你听,元家太太在家偷汉子呢。”

    席泠随口搭腔,“哪位元家太太?”

    “就是巡检元大人的夫人嚜。”箫娘兴致昂扬地将两个胳膊搭在窗台,脸色透着幸灾乐祸的雀跃,“我不是与他们家常来往么,一来二去地,与她太太十分要好起来。三月时候有一天,我前脚打他家出来,后脚就被做瓷器买卖的周大官人请了去。你猜那周大官人请我做什么?”

    席泠一向不爱听觑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可这回却搁下笔问:“请你做什么?”

    这一探听,益发探出来箫娘的兴致,“我起先还奇呢,我从没往这周大官人家中走跳过,并不认得他,请我去做什么呢?谁知他请了我去,把小厮丫头都驱退了,向我打听元家太太的事情。打听得倒十分细致,问我她素日里常与谁往来,常穿些哪样颜色的衣裳……又问我,元老爷素日在不在家。”

    说到此节,那一双眼烁烁地照得雪亮,神秘莫测地挑挑下巴,“好好的,打听人家汉子在不在家,是想做哪样呢?果然,说了一盅茶的功夫,就将他头上一根碧绿的簪子拔下来,请我往元去家去时,捎带给太太。”

    席泠眉心暗结,“元大人晓得这回事么?”

    “我的天呐,还敢叫他晓得?!”箫娘掣着披帛往他脸上扇一扇,“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扇得席泠发痒,一把拽住了那截暗紫的纱。箫娘不吃力,半身往窗户里扑了两寸,与他的脸就相近了两寸。

    她又嗅见那股冷淡的水墨香,浑身像是跌进他眼里,一颗心跳得慌张。

    ——————

    1宋  刘攽  《新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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