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水声扬起,尤梨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水里。

    她顿时心惊,扑腾了好几下,期间手臂无数次碰上四壁的粘腻青苔。

    很快,尤梨便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处何方。

    这是在一口井里。

    是在后院的那口大井里。

    尤梨很快镇定下来。片刻后,待视线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慢慢顺着此刻仍旧紧固在她腿上、拉她下来的手臂瞧去,意外看见了尔茶的面孔。

    尔茶见尤梨瞳孔放大,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音道:“嘘——姐姐你别出声,井口有一层咒,它们暂时不会发现这里。”

    尤梨立刻绷住了想要开口的嘴,不敢再应声,但胸腔里的困惑就如外头的雾般迅速聚拢,难以消散。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尔茶,但其人的举止与寻常这般年纪的少女并无异,身上也瞧不出什么戾气,不该是妖物才对。

    那么尔茶又是如何在这个地方幸存下来的呢?

    少女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待外头的动静远去之后,才轻声向她解释:“是隐绣姐姐救了我,带我藏到这里来的。”

    话声落下,井水中随即漾开几圈涟漪,从水圈中探出一颗头颅,向上楞楞瞅着尤梨。

    那副面孔,正是前几日消失踪迹的绣娘。

    而绣娘头上戴的发簪,也正是那日尤梨撞到尔茶时,从尔茶抱的包裹里掉出来的那支。

    尤梨一愣,又很快恍然了——

    原来绣娘成了水鬼藏在了井底,怪不得怎么寻也寻不着她。

    此番看她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怖,更没有什么“融了似的”的面容。当下她青丝垂落到腰侧,脸上的肌肤与寻常人无异,倒是副极美的皮囊。

    尤梨一眼便知,这是只怨气不浅的鬼,但还不到化作厉鬼的地步,故而也存了点对人的善意,也因此才能将尔茶藏在此处。

    “这井下有一个暗道,可以通向外面的河流。”女子突然发了声,扬头紧紧盯住头顶的井口,说这话时一双潋滟娇媚的水眸泛起道道赤红的波澜。

    过了片刻,似是意识到那些东西短暂离去,她的眸中便淡去了那抹艳红,恢复了冷淡。

    “可惜活人无法闭气通过那么长的暗道……如果你愿意出去搬救兵来救尔茶,我会尽量拖住它们。”眼前危局仍在,女子沉声道。

    此刻断然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该如何取舍,尤梨心知肚明。

    她深深看了女子一眼,翻手将匕首变回发钗,利落挽起被湿漉的长发,埋身潜入井底。

    往下寻了不稍几息,果真发现了绣娘所说的那条暗道。

    尤梨双腿乍然使力,修长的身体如鱼儿般滑入暗道。

    暗道阴冷且狭窄,一路磕绊,不知沾上了多少苔痕,额角也被尖利的碎石磨破。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一股脑拼命地往前游。

    些许时,眼前隐隐出现了微弱的亮光——终于到了。

    她浮出水面,来不及作过多思考,便从怀中掏出一只纸鹤,抬手放飞,催促它赶紧去找应恹。

    纸鹤被水打湿后显得愈加笨拙,小翅膀湿哒哒地挥着,瞧上去就不太靠谱的样子。

    尤梨瞅着它那沉重的模样瞬间又后悔了,心道兴许还不如自己跑一趟,也不知道应恹为什么要发明这么没用的传书工具。

    可她太累了,身上的灵力早在刚刚就已用尽,双腿如灌铅一般沉,喉中也隐隐有些堵,只剩下埋怨应恹的劲儿。

    她终究还是轻敌了,没有多找应恹要几件法宝。

    听说应恹的法宝收妖最是厉害,可她现在手里连一件像样的都没有,若是拿上一两件宝贝,也不愁打不过妖怪,何至于将自己置入这等狼狈的境地。

    她有些沮丧地想,下回吧,下回定要坑几件趁手的东西才行。

    想到这,她担忧地回望春庭阁。

    那片模糊的红光已然黯淡了许多。

    井中的她们或许根本撑不到自己来回一趟的时间。

    横竖不过就是灰飞烟灭——尤梨舔了舔嘴唇,掂量了一番。

    绣娘和尔茶到底帮了她,怎能平白教人在那送死。

    尤梨咬咬牙,正欲回去,却见刚刚的纸鹤踉踉跄跄落下后又飞了起来,还没飞出几步,就撞上一人的胸膛。

    未见其人,便先听到了他清冷的嗓音: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是应恹!

    尤梨闻声抬眸。

    只见来人眉眼低垂,衣袍猎猎,周身的气压很低。

    两人视线相撞。

    一霎那,尤梨的思绪竟是生生断了一根,她觉得自己险些就要朝他扑过去。

    好在她忍住了,只是激动地望着他。

    应恹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额角的伤痕上顿了一顿。

    不着痕迹地眯起眼。

    尤梨见状,也不激动了,颇为心虚地撇过头。

    那道视线没有停留,很快便离开了,转而锁向远处的春庭阁。

    -

    二人一同朝春庭阁赶去,那些雾气见了应恹,惊惶地四散开来,露出雾气掩盖下破败的门庭。

    院内,蛛丝和血痕随处可见,显然经历了一番动静不小的缠斗,却不见了玥娘和骇人的蛛群。

    “大抵是躲起来了。”尤梨目光落在斑斑血迹上,声音有些不自知的懊恼和微颤。

    但愿,尔茶她们还活着……

    就在这时,几缕泛着青光的丝线自四面八方猛地袭来,应恹一把将尤梨拉向身后。

    尤梨只觉那蛛丝近乎贴着自己的耳廓穿刺而过,削落了几根碎发。

    凛冽的破空声中,它们深深扎入了身后的石墙。

    石墙上立刻了裂现出一片可怖的纹状。

    一时间,尤梨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若不是应恹将自己拉开,恐怕蛛丝就将从自己的眉心穿过,想到这里,尤梨不禁皱紧了眉。

    却见应恹双目微凝,似有些不悦。

    他信手从袖中挥出一物,那物什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向蛛丝的来处,看似温软缠绵,却嗜血凌厉地绞住了那团抑不住往外冒的妖气。

    继而,变作一盏琉璃瓶,飞落回了他掌间。

    “收。”

    话落,就见琉璃瓶中挤着数只毛茸茸的东西,正攀着瓶壁企图突破瓶口。

    它们背上长着朱红色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扭曲的人面——赫然是之前与她们缠斗的巨大蜘蛛。

    嗯?

    嗯?!

    就这么给收了?

    尤梨瞪着应恹,震惊地张了张口,愣是半句话都没憋出来。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在春庭阁里受的苦都是白费。

    怎么到头来,她的作用,竟不如应恹随手抛出的一个法宝。

    尤梨恹恹道:“……谢谢你来救我啊。”

    “就你如今这三脚猫功夫,还敢擅自跑来调查?”应恹那双凤眸依旧淡淡,隐有不悦,只冷冷抛下一句,便转身离开了,“下不为例。”

    意思就是,下回不会管你死活了,你直接死外边儿吧。

    尤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怂得头也不敢抬。

    而琉璃瓶中,早已气息奄奄的人面蛛,仿佛又遭受了什么折磨,浑身恐惧地颤抖起来,背后的人面愈加扭曲了。

    “你会怎么处置它们?”尤梨努努嘴,闷声问。

    “留在人间只会是祸害。”

    “所以你要带回鬼界?”尤梨不解,“不直接除掉吗?”

    应恹眼皮微掀,视线飘向远些的地方,嗓音淡淡的,说的极其轻描淡写:“喂猫。”

    尤梨:“……”

    哦豁。

    没想到你平日故作冷淡,背地里竟是个猫奴!

    这样看来,以后不用带法宝了,直接把那只大肥猫套麻袋偷走吧。

    “可惜,让那个始作俑者逃了。”尤梨想到玥娘,不由看向远处,话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些人面蛛不过是她的弃子罢了。”

    她继而轻咬着下唇思索了一番,又有些懊恼:“她十分善于伪装,我一开始也发现不了她的异常。”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端倪。

    她想起曾经试图用咒术套玥娘的话,而对方却根本不受控制——

    “姐姐为何会来到这里?”

    “受人之托。”玥娘抬眸看来,满脸无害。

    那时,尤梨听到这句并不意外,她还想继续问,可玥娘却抿唇轻笑,打断了她:

    “你的困惑太多了,但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从前已逝,今后未必能有,不如着眼当下,或许你明日见到的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

    思绪回到眼前,入目,春庭阁仍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后的惨状。

    重新踏入后院,尤梨看见房屋塌了半边,荷花池里的死鱼都浮上了水面,周遭寂静无声。

    尤梨咬住贝齿赶忙来到井边,在井里找到奄奄一息的尔茶,还有和人面蛛拼死抵抗了一阵负伤严重的绣娘。

    原来鬼也会受伤,且下场比人更可怕。

    尤梨心想——如果不尽快卸下执念去轮回的话,她很快就会魂飞魄散的。

    可她执念颇深,又如何入得了轮回。

    尤梨在怀里翻呀翻,最后给尔茶服下一颗丹药,这才勉强恢复她一点血色。

    “是谁害你变成水鬼的?”尤梨凝了眉又折身,去紧紧抓住绣娘的肩臂。

    她盯着身体越来越透明的隐绣,手腕上的银铃响了几声,刹然变出一卷递上前。

    她对绣娘说:“和我做交易吧,我替你惩治恶人。”

    绣娘显然愣了愣,她缓缓抬头瞧上尤梨的面容,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起来:“我没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实不相瞒,我挺喜欢你绣的荷包的。”尤梨一默,很快用下巴点点那卷签约,“如此,便用你的荷包来换吧。”

    然后安心转世。

    天涯两端,再无瓜葛。

    -

    “天亮了。”

    踏出门框的那刻,一缕清风迎面抚上尤梨的面颊,轻柔的掠过发丝卷到远方。尤梨霎那停下脚步,伸手朝上一抓,却抓住了一抹虚空,那道清风早已从指缝间溜走。

    雨过天晴。

    春庭阁的一切终究要成为往事。

    尤梨并拢二指,引着隐绣的灵体进入她手中的琉璃瓶中。尔荼在她身边收拾好了行囊,小小一个布包,看来在这的生活她以后也不想怀念了。

    尤梨顺嘴问了一句:“你呢?接下来怎么办?”

    尔荼挂着如初见时一般和和气气的笑,答道:“我母亲家还有一位表姨,想来我还能去她那里碰碰运气。”

    尤梨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傻丫头骗人也不想个好借口,倘若有远亲,怎会沦落到留在春庭阁?

    可她到底没说什么,她同尔荼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如今同路过一段,也不曾彼此亏欠,那便由她去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才懒得探听别人的故事。

    另一端,厂督的案桌上轻飘飘落下一只纸鹤。

    应恹的白纸鹤看起来死气沉沉的,瞪着两只墨点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位高权重的九千岁。裘呈伸手将纸展开,上头写着白纸黑字,写着——

    交易结束。

    厂督,是该你提供报酬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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