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溆言家离学校说远也远，说不远也不远。
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车了，打车也就十分钟的事，但是今天他莫名其妙想走路。
学校附近有几家小吃店，他买了些填肚子，边走边吃，顺便消化。
这类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他曾就读的初中离家也差不多这么远，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慢悠悠地走。
也是在校门口买一些所谓的垃圾食品，一路上吃吃喝喝，看看沿途的风景，万家灯火通明。
自由些。
前几年那会儿回家晚了被逮到还会挨骂，现在江朗文已经不想管他了，只要成绩还像样就行。
街上的人寥寥无几，来往的车辆偶尔会按响喇叭。路灯全亮，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在外面晃到了九点才到家。
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两百平的复式楼略显空旷。
他的妈妈是市中心医院的主刀医生，就连双休和节假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忙。
在她眼里，那些数不胜数的病人大于任何事物，她投入到这个家庭的时间和精力少之又少。
她是一个医德高尚的医生，却不是一个无微不至的母亲。
毫无疑问，今天晚上她又在上夜班。
他的爸爸是全市鼎鼎有名的物理老师，找他补习的人能排满整个市一中，他教过的学生也大多金榜题名。
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某个补习机构，讲述着一道令人绞尽脑汁的习题。
在江溆言眼里，他比妈妈要好得多，忙碌的同时起码还算顾家，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江溆言有时候觉得，他妈为这个家付出的，更多的永远是金钱，而不是爱。
最起码，他的十多年来，他从没感受到过浓烈的母爱。
进门时，他就着昏暗的光线换了鞋。
“念念，你吃饭了吗？”江溆言就站在门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询问。
女孩没有像往常一样，踩着小碎步出来迎接他，书房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于是又唤了一声，“江涟？”
还是无人回应。
他上了二楼的书房，略微强烈的灯光袭来，他下意识伸手遮住双眼，好一会儿才让自己适应。
映入眼帘的是熟睡的少女，侧脸挂上了点点红晕。
她似乎是劳累过度，连上床去睡觉的力气也没有了。
江溆言回房拿了条毯子，轻轻铺上她的肩膀，走时随手关上了书房的灯。
整个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他带上书房的门，摸索着找到客厅主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光线又一次刺激他的眼睛，他一只手挡在头顶，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一袋酸汤水饺，全被他丢进锅里。
与此同时，窸窸窣窣的开门声从玄关处传了过来。
江溆言想都没想，嘴里蹦出一句，“妈妈今天不回？”
“她临时有场紧急手术，走不开。”
“大忙人啊。”江溆言一遍盖上锅盖，随意地说道。
“她不忙你每天吃什么穿什么？”
江朗文把钥匙随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换上凉拖鞋走进客厅。
“晚上吃了没？”
“我回来的路上吃了点东西，没吃饱，准备再煮几个饺子。不知道江涟吃了没。”
“她现在在干嘛？”
“睡觉。”
江朗文看了眼楼上，只有最右侧的书房房门紧闭。
“一起吃，我下多了。江涟很累，让她睡吧。等下她醒了我再想办法弄吃的。”
江朗文走向厨房的脚步顿了顿，“你有空劝劝她，才初一，没必要这么努力，身体重要。”
“我初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
“别强词夺理，学习这方面你没她刻苦，这是事实。”
“吃饭。”江溆言见说不过他，端起两个碗走到了餐桌前，随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让你高中收收心，你听进去没有？你那同桌成绩特别好，有事没事多跟她一起学习。”
“我知道。”一提到学习江溆言就不想聊了，埋头认真吃起了饺子。
“都相处了几个星期了，你觉得她怎么样？要是你们都比较满意对方，下次换位置我就让你们接着坐一起。前提是好好学习，你别总是说话打扰别人，你不学人家还要学。”
“挺好的啊，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江溆言故意呛他，“你呢？爸，你觉得她怎么样？过几年娶回来给你当儿媳妇？”
“你！”江朗文眼里闪过一丝愠色，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儿子究竟是嘴贫还是发自真心。
“别的不说，你儿子这张脸长得无与伦比，主要是性格还好，会做饭会照顾人，家境也不错，实在要吹毛求疵的话，只能说成绩一般般了。就这些特质组合起来，什么样的女孩追不到。”
江朗文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已经到了怒目而视的状态。
江溆言意识到他要是再说下去，下一秒一个大红的巴掌印就该出现在自己脸上了。
他赶紧圆场，“开玩笑的，爸。追你儿子的人这么多，我要想谈恋爱早该谈了。”
江朗文半信半疑地重新拾起筷子，瞪了他一眼。
江溆言确实长了一张俊脸，不论放在哪个学校都是校草级别的人物。性格也比较外向张扬，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幽默的，从小就讨女孩子喜欢。
因为外在和内在追求他的人都有，最离谱的是隔壁班的女生路过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收到情书的时候都懵了，他压根不认识人家。
初中那会儿时不时就有女生找上他，先是问名字要联系方式，没聊几天就开始对他展开狂风骤雨般的追求。
他每次想明确拒绝的时候，周围还总有些狐朋狗友喜欢瞎起哄，弄得别人女孩子一阵脸红心跳，还以为有戏呢。结果那些人瞎说完了就拍屁股走人，他自己也不好收场。
他真不喜欢应付这种场合，为此没少头疼。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对于江溆言来说性是性格的性。
比起大大咧咧和俏皮可爱，他更容易被安静的人吸引。
只是十几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自内而外地真正吸引住他。
左希不算。
“确实挺好的，”他重新绕回这个话题，“学习挺认真的，全市第八理所当然。两节物理课连堂居然还能忍住不睡觉，我着实佩服，换我早睡了。”
江朗文吃完饺子，顺带喝了口汤，不想继续听他的无稽之谈，径直上了楼。
周一晚。
月影摇晃，星星璀璨而密集。
整栋教学楼都沉浸在中秋的气氛中，走廊上充斥着各班同学的嬉笑声。
桌椅被提前搬到教室两侧，正中间留出了空旷的一块场地。
左希坐在角落里，在这样的氛围下，她也无心学习，不如认认真真看几场精彩的表演。
她稍稍侧过头，刚好能看到江溆言的全脸。
他手上只拿了一个麦克风，在全场寂静无声之后，他缓缓念出自己的开场白。
他是背下来的，手里没拿稿子，这点让左希很意外。
关键时候还挺靠谱。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欣赏今晚的第一个节目——由韩歆同学带来的街舞《goodboy》”
一说到街舞两个字，底下男生瞬间就沸腾了，一个劲的欢呼鼓掌。
女生不予置理，面无表情地走到中央，低头做好准备动作，等待音乐声的响起。
她只穿了一件吊带和一条短裤，身材凹凸有致。一米七五的身高，配上一对长得惊人的腿，让人看过就移不开视线了。
左希对她有点印象，平时的打扮就很时髦，总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bg没响，一旁的男生坐不住了。
“这妹子身材好辣啊。”
“哪止是身材，那张脸长得也是绝了。”
“这得是咱们学校校花吧。”
“那不一定，楼上班有个妹子也不错。”
“你小子行啊，这么快就打探到了。”
“别光说，一会儿上去看看啊。”
……
“加个微信吗美女？”
不知是谁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而后整个班又陷入了一阵哄笑之中。
女生终于抬了抬头，淡淡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音乐声终于响起，她便忽略周围的言论，自顾自地跳了起来。
她的表情动作都相当到位，扭动幅度也刚刚好，不含蓄不张扬。
左希几度觉得她就是专业的舞蹈者。
如果不是有个大音响，在班上男生这么热情的捧场下，几乎就要听不到原唱了。
江溆言的节目编排还比较合理，一首韩舞作为开场，直接引燃了全班的激情，整个晚会的气氛都被带起来了。
“你也爱看啊？”
不知什么时候，江溆言突然搬了个凳子，坐在左希旁边。
左希点头，虽然找不到自己的桌子，但有随身带笔的习惯，她就在手上写道，“跳得很好。”
氛围灯微弱的光线下，柔软的手心让字体模糊了些。
“这是我初中同学，以前是校舞蹈团的，学校的大型活动哪哪都有她，长得好跳得好，特别受欢迎，我就把她放第一个了。效果还不错吧？”江溆言随意提了一句。
左希点头。
一首舞在喧闹中结束。
左希偏过头看了一眼，试图提醒什么，旁边的人不为所动。
她准备写字，江溆言突然又开口了。
“后面没我的事了。我找了个帮手，剩下的台词他念。”
“……”
好吧，左希还是高估他了，他其实就背了个开头。
左希也是真的没想到他找的帮手能是叶诚，平日里看起来高不可攀的班长居然也能被他说动。
左希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他似乎又猜到了左希想问什么。
“多说点好话呗，好话谁不爱听。不过他比一般人难应付，我一上午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江溆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就是拿班长的身份压他，就说班长应该有责任心，理应为这个班级做出重要贡献。晚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全班同学的事。”
他说得义正言辞，潜台词就是他想偷懒。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闲着，没过多久就开始分发零食饮料，围着整个班绕了两圈，最后把一大箱子都搬到左希面前。
“买多了，都是你的。”
这话一出，左希顿时就不知所措了，言外之意不就是拿全班同学的钱给她买吃的吗？
“别不好意思，再发一遍不够，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只管吃，没人有意见。”
半推半就下，左希还是接受了这番心意。
今晚的节目都比较新颖，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大多都是这几年的热门歌曲。
那些人也都生得一副好嗓子，一顿唱下来又是感情又是技巧的，台下掌声雷动。
中途还有人表演话剧的，活灵活现。有说相声的，语言幽默风趣。还有全文背诵《荆轲刺秦王》的……
“要不要去操场赏月？”
晚会即将迎来终幕，时针指向数字9，江溆言在左希耳边轻声问道。
“教室也能赏。”她写完指了指窗户，即使隔了段距离，仍能清晰地看到月亮的轮廓。
“这你就错了。这小教室又吵又闹的，赏月不是看月，要安安心心地赏。操场那么大块地方，视野辽阔，举目千里，你听过井底之蛙的故事没？做人就要做那只鸟，不能活成青蛙。而且你坐了这么久不累吗？下去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
可惜他长了一张嘴，左希说不过他，硬生生被劝下了楼。
操场今天人很多，却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同一个地方，寄予想念的人独一无二的思念。
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左希拿出手机，上面显示梁珩发来的一张图片。
他和妈妈的合照，背景是一轮圆月，紧跟着一句，“希希，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她缓缓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许是觉得太单调，她又加上一句，“记得吃月饼。”
左希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好一会儿，那头没再回复。
“这是你爸妈吗？”江溆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都说女孩像爸爸，我感觉你和你妈妈更像一点。”
左希的眼里涌上一股失落，许久，她选择点头承认。
接受梁珩吧，让他成为自己的爸爸，哪怕只在江溆言眼里，只在这一刻。
“中秋快乐。”
江溆言想起来，中秋节都快过完了，他自始至终还没说过这句话。他于是歪了歪脑袋，在左希耳边轻轻说道。
“你也是。”操场上没有强烈的光源，左希直接比划道。
夜晚的风有了一丝凉意，皎洁的明月下，一切寂静，大地陷入了沉睡。
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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