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尹见素半蹲身子，朝小猫伸出手，试图将它引过来。
猫咪朝她偏了偏脑袋，似乎有点怯，试探地抬了抬爪子。
尹见素学着“喵喵”叫了几声。
小猫眨了眨眼，迈着碎步朝她走来。
前面路口的红灯亮起，汽车依次减速，暮栖街上停起一串长龙。
顾慕尘坐在轿车后座，车窗开了一半。
少女的声音被晚风挟裹，不偏不倚送进他双耳，惹起耳尖一阵暖。
那几声“喵”仿佛长出爪子，挠了挠他的心，生出些痒痒的麻意。
顾慕尘侧头往外望去。
路灯橘黄色的光线毫不吝啬笼罩着尹见素，将她整个人都染上柔和。
马尾柔顺地垂在身后，额前铺了层细碎的胎毛，嘴巴弯成温柔的弧度。
呼吸无来由地停了一拍。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消失，路上行人的交谈声消失，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世界一瞬间寂静无比，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清晰。
顾慕尘按住心脏的位置，试图让这反常的心率回归正常。
但这个举动未免徒劳。
心跳越来越快。
血液循环加速，耳垂也越来越烫。
一定是车里空调开太高了。
他往车厢前部瞥了一眼——没有开空调。
那就是环境温度的原因。
今天公历五月二十，农历四月十四，小满，天气由暖变热，很正常。
顾慕尘试图从各种角度找出自己这种反常的原因。但所有依据加在一起，都无法有力地说服他自己。
视野里只剩扎着马尾的少女，一向规整的校服外套由于半蹲的缘故蔓延出几条皱褶。
哄小猫的样子和她冷淡的性子反差很大，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成月牙状。
赛过枝间花，胜过天上月。
完蛋了。
他好像……有点儿喜欢尹见素了。
顾慕尘最终只得出了这个结论。
尹见素并没注意到车里的男生，抬头看向旁边的万芥舒——脸上已经由阴转晴了。
她眨了眨眼，问万芥舒：“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那就叫它巧克力吧。它的花纹是棕色的。”
万芥舒蹲下来和猫猫对视：“这附近有宠物用品店吗？”
尹见素调出脑子里储存的区域地图：“有。前面路口左转，直走三百七十米，到了第二个路口，右拐，第三家店就是。”
万芥舒抬头看了眼她：“大佬的记性都这么厉害吗？”
“只是因为经常从那边路过而已。”
顾慕尘看着尹见素面不改色扯谎的模样，心底滋生出一丝微妙的喜悦——他实在太了解她了。所以他能看出来尹见素现在是在瞎掰。
她根本没有经常走那条路。之所以能说出确切的数字，仅仅是因为她看过一次地图。
可万芥舒不知道，旁边赵珂宁也不可能知道。
他比万芥舒、比赵珂宁、比所有人，都了解尹见素。
他能看出来她所有的伪装。
这个认知让顾慕尘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三名女生站起身子，往宠物用品店走去，一只棕色的小花猫摇着尾巴跟在她们旁边。
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转绿。
驾驶座的顾母踩下油门，将街景甩在车后。
往日里那么漫长的红灯今天怎么如此短暂？
顾慕尘神色不虞，剜了眼路口那个耀武扬威的红色信号灯。
顾母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儿子，皱了皱眉：“你发烧了？耳朵那么红？”
“晚自习跟陈安生打了会儿篮球。”顾慕尘回过神来，将嘴角压平，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妈妈。又把车窗摇到最低，脸侧向窗外，试图让体温恢复正常。
夜风汹涌灌进车厢，将他一头黑发吹得凌乱，遮挡视野，只能感受到沿街路灯发出的橘黄光线——和刚刚笼罩在尹见素身上的光是同一种。洒在身上，有点软。
“你上车的时候也没红成这样啊？”
“有，是你当时没注意到。”顾慕尘继续扯谎。
经过二十五分钟车程，他的耳垂终于被呼啸的夜风降温。
到了别墅，顾慕尘轻飘飘走进自己的卧室。
他想，他体会到“头重脚轻”这个成语的深切内涵了。
脑子装满之后，确实会变重很多——里面全都是尹见素。
尹见素微笑的样子，尹见素开玩笑的样子，尹见素面无表情的样子，尹见素哄小猫的样子……
哪哪都好——除了不会喜欢人这一点。
尹见素哪哪都好，可她好像没有心。
想到这，顾慕尘从进门就一直翘着的嘴角一下就拉直了。
尹见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她所有人都不喜欢——除了沈彦兮。
她小时候为什么会喜欢沈彦兮？
顾慕尘躺倒在床上，胡乱地揉了把头发。
沈彦兮，i金牌获得者、ipho金牌获得者、省理科状元、诺奖得主亲传弟子……头衔多得数不清。
上至张校长，下至每一个一中学子，都对此人赞不绝口——因为他非常聪明。
顾慕尘从床上直起身子。
尹见素喜欢聪明的人。
他得再扩充自己的知识储备。
顾慕尘很快平复好心态，往书房走去。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
拿起一看，是陈安生发来的。
他没点进去，而是先把尹见素的对话框设为置顶。
顾慕尘看着女生的微信头像，弯了弯嘴角。
尹见素的头像是无意义的黑白线条，他的头像是灰蒙蒙的像素格。四舍五入，他们这也算是情侣头像了。
陈安生又连发了三条消息。
顾慕尘终于点进去看了眼。
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
李昊明天要去跟那个圣琪的女生见面？？
他切到寝室群的聊天框。
被李昊刷屏了。
还真是头疼。
顾慕尘私戳李昊，简明扼要地跟人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接下来，李昊发来99+的问候语。
他屏蔽了此人的聊天消息，把手机丢在一旁，断网，开始学习。
顾慕尘一进书房就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那本《stringtheory》——尹见素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他决定给这本书包上书皮。
别墅附近没有文具店，明天去道馆的时候再买吧。
明天下午就又可以见到尹见素了。
顾慕尘又笑了起来。
他今天嘴角上扬的时间好像比这一周加起来的还多。
但很快，他看着手中的书，意识到哪里不对——沈彦兮现在的研究的方向就是弦理论。
尹见素是因为沈彦兮才看弦论的？
顾慕尘皱了皱眉。
不对。尹见素现在根本不记得沈彦兮，沈彦兮也早就出国了，他们两个现在没有任何联系。
没错，是这样的。
顾慕尘在心里说服自己。
可他还是很讨厌这个碍眼的巧合。
为什么尹见素失忆之后，还和沈彦兮有着相同的兴趣？
是像小时候的他习惯性关注尹见素那样，尹见素也经常关注沈彦兮么？久而久之，两个人的思维模式也同化了？
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实在是太令人不爽了。
顾慕尘起身，打算把书塞进书架最下面的那一层。
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
算了。
沈彦兮已经是过去时了。尹见素会是他的。
顾慕尘调整好状态。
第一步，先拿下明年的国际奥林匹克竞赛金牌。
他打开历届ipho试题，连刷了好几套。
刷完题，洗漱完，睡觉。
顾慕尘躺上床。
半个小时过去，他没睡着。
又一个小时过去，他还是没睡着。
他今天晚上的神经元格外活跃。
一会儿想着怎么才能让尹见素喜欢他，一会儿想着有哪些人在觊觎尹见素。
乱七八糟想了一连串问题，顾慕尘终于睡着了。
他今天晚上的梦里也全是尹见素。
但梦里的女生跟平时稍微有点儿不一样。
她穿了身酒红色的长裙。
热烈的红与庄重的黑糅合，似勃艮第红酒一般，弥久而醇，惹人心甘情愿醉倒其中。
背后开着一大片红玫瑰，每一朵都浓烈地盛放，馥郁芬芳扑面而来。
玫瑰正艳，却远不及花圃中的少女。
尹见素朝他挥了挥手，露出明媚无比的笑容。
顾慕尘情不自禁朝她走去，又被骤然出现在脚边的玫瑰挡住去路。
他提脚，试图越过障碍物。
玫瑰茎秆上的荆棘猛然暴涨，缠住他的双脚，刺破皮肤，渗出血来。
尹见素还是笑得很甜美。
立在原处，漠然看着这一切。
顾慕尘企图挣开缠绕的荆棘，却始终徒劳。荆棘越来越密。
尹见素渐渐离他远了。
他焦急地伸出手，想抓住女生，却只能网住空气。
场景倏然一转。
这次是游乐场。
尹见素换了身鹅黄色的短裙，扎起丸子头，整个人活力十足。
她手里拿着一串粉色的云形棉花糖，看起来很甜。
但她的笑比棉花糖还甜。
尹见素伸出手，将棉花糖递到他嘴边，歪着脑袋。眨眼的时候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小鹿。
顾慕尘张开嘴。
还未品尝上，眼前的棉花糖就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嘴里——是沈彦兮。
尹见素挽住沈彦兮的手，和他分享同一个棉花糖，笑容甜得发腻。
他们二人并肩走着，只将背影留给顾慕尘。
哪里是纯真的小鹿？分明是狡猾的狐狸。
骗取他的心，玩弄于股掌。骗到手之后就抛在地上，一眼也不多看。
梦中的顾慕尘决定再也不要贱兮兮地跟在尹见素身后了。
他转身就走。
下一秒，手里多了个软乎乎的存在。
低头望去，尹见素柔软的指尖正轻轻搭在他手心里。
旁边有道稚嫩的男孩声音，焦急地提醒他：“甩开她！不要再相信这个坏家伙了。”
可是顾慕尘仿佛被冻住了，丁点儿也不能动弹。
时间过了一个世纪之久，身体才逐渐解冻。他彻底忘了先前的决定，扣紧尹见素的手，再也不许她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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