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五年与他耳语了两句,他方抬眼来,看到了被侍卫太监迎面带过来的沈云西。



    卫邵举步过来,与那御前太监说了声:“请且稍候。”



    在对方连声的“不敢”“您客气了”之类的话语中,避开众人耳目,将沈云西牵到了一边。



    “今日天凉,怎么也没多套件衣裳。”卫邵握了握她微微发冷的手,低眉轻声说道。



    沈云西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她有些高兴的仰起脸说:“我不冷,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看你好像吹了半天风了。”



    卫邵端看她,笑道:“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来,也等你一会儿出来。”



    沈云西闻言也笑,嗯嗯直点头:“那你等我,等会儿我们一起去仙临居吃午饭吧。”她应该很快就可以搞定了,正好可以赶上饭点儿。



    卫邵却不如她轻松,应了好,面上含笑着目送她进门去,就压下了眉角,沉冷的立在外面。



    沈云西一进入正殿,后头的大门就被两个内侍拉关上。



    内里倒也不算昏暗,卫智春请来的道士和尚分站成排,挡在御案之前,身穿重甲的两列禁卫配着长刀分列左右,俱都严正以待,一派肃杀威势。



    庆明帝就坐在上首,神色不明地俯视着她,两道视线如同两柄鸡毛掸子,在她周身来回敲扫打量。



    沈云西只做不知,向他做礼后,便佯装好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又垂埋下头:“不知陛下传唤臣女所谓何事?”



    庆明帝没叫她起,将话本子丢到地上,不咸不淡地问道:“这是你写的?”



    沈云西回道:“是。”



    “你写了不少东西,关于秦氏的、关于宋驸马的、关于你父亲的、齐家的、安国公的……你好像总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庆明帝目光陡转锋利,尖锐如刀。



    “知别人所不晓,这是一个好本事,但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本事。”



    他指了指阶下的道士和尚,“安国公状告你,说你是孤魂野鬼,强占人身,意欲为祸朝纲,你怎么说?”



    沈云西呀了声。



    庆明帝便见那女子惊讶地怔了一瞬,好笑又气愤地睁大了两眼,大声说道:“安国公血口喷人。什么孤魂野鬼,我要是孤魂野鬼,我头一个把他撕碎!”



    就听她俯身一一俱禀道:“臣女确实写了些话本子,道了不少隐秘。但那都是臣女私下查探来的,或是从别人口里听来的。安国公之言实在是不经之谈。”



    “第一本书里的关于秦表姐下药之事,事关己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不知晓吗。至于秦表姐和安国公婚前苟合,他们做得并不周全,连卫老太太都清楚,只要有心一查便知了。”



    “关于宋驸马的,在福昌长公主府里,我就说过,他脑子有问题,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常在我面前发疯的,那些事,事无巨细都是他自己告知我的,我只是把我听到的都写下来了。”



    “关于我父亲沈万川的,是我母亲亲见到了他与妹偷情,这是公堂之上有证词的。至于沈万川和沈传茵的那些过往,是我气不过想为母出气,私下找他时从他嘴里套出来的,陛下若不信,大可找他来一问。”



    但你肯定找不到他了,老太监已经隐姓埋名就在你身边,他能跳钻出来指正她就怪了。



    “关于齐家的,是百荣公主亲口告诉我的,我写下出书,也是看不过齐家的做派。”



    她说的头头是道,坦坦荡荡。



    “至于安国公之事,则是卫邵告诉我的。”沈云西细声说道。她早就和卫邵串好了供词,不怕他招人来问。



    果然如此!他就知道!庆明帝没有怀疑,气火上腾,这逆子什么都敢往外头说!



    他又冷看向沈云西,这一个也是什么都敢往外头写!



    沈云西装出被他吓住了的样子,嗫嚅:“这些是都有实证的。陛下英明神武,应也是不信安国公这等无稽之谈吧。”



    庆明帝确实不信。他又不是没脑子。什么鬼怪妖精,世上真有这等之物,怎不见幸芳回魂!他虽是皇帝,享着君权神授的便利,但他其实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唯物主义。



    在庆明帝看来,卫智春明显是想举着这个由头,以报话本子之仇。



    看在他忠君为主的份儿上,他可以体谅他这点愤怒之下的小心机,但不可能真听他的几分撺掇就把人砍了。



    这是明王府的外孙,老二的媳妇儿,殷家老头子的外孙媳。没有实证,就凭几个道士和尚,你当砍柴呢,想砍就能砍的,想杀就能杀的。



    但他确实可以借此发作,趁卫智春挑起的事儿,以妖物蛊惑之名,再狠将老二与殷家一军。



    老二与殷家明王府要有不服,他尽可以将卫智春推出去为主分忧,物生忠君爱国,处处为他着想,定然不会推辞的。



    庆明帝思索着。



    沈云西却是声音清脆响亮的拉回了他的心神,哪能让他仔细多想,他现在该跟着她的思路来走:“陛下您不要怪卫邵,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那安国公深得您的信任,我们治不了他,但母亲短短半生所受的苦难,不该被掩埋下,叫他活在世上自在逍遥的!”



    “母亲有心愿未了,有真情未告,有余恨未消。做子女的,为母陈情,公之于众,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沈云西越拔高了声儿。



    庆明帝却是一怔,他被沈云西的话带歪了。



    白月光,尤其是死去的白月光的威力是巨大,他反口就问:“什么心愿未了,什么真情未告,又是什么余恨未消?”幸芳竟还有这么多的余愿吗?



    沈云西等的就是他问这句话,她沉声说:“陛下,有些话我们做晚辈的不好直言,您不如将这话本子再细看一遍吧。”



    庆明帝见她这副神态,心头发了一下颤,里头还有什么是他没注意的吗?



    大太监田林极有眼色地将书重新呈上。



    那书并不太厚,涉及到岁夫人相关的也只有前半段,出现的词句其实并不太多。庆明帝用从未有过的细致,扫过书面上的文字。



    “那位姑娘的心早被填满了,却不得不放弃她所愿想的,听从父命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夫君。”



    带着问题和有色眼镜去做阅读理解,那可以看出来的东西就多了。



    当看到这一条时,庆明帝沉下脸:“她所愿想的,她心里还装了人?!”不应该的,祝幸芳是天上的明月,明月不爱他,也当不爱任何人才对!



    他可以接受白月光无情无爱,却不能忍受她心有意外,而且这个意外还不是他!



    庆明帝当下心如火焚,嫉妒愤恨使他脸上青红交加,他怒看向沈云西,喝问道:“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沈云西不答,只是含糊地回他:“陛下看不出来吗?您也看不透母亲的心吗?”



    他看不透?



    庆明帝呼出几口粗气,又低下头翻看一页:“她如货物一般被王父送给了他的好友同僚,她望着窗前的那片天,分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她挚爱着枝头玉兰,只因它们永远笔直地向着那片青天。”



    天……



    天是什么?



    天空、天下……不不不,不对,是天子?!



    是天子啊!是他!



    这个答案直击心窝,震得他心神骇荡。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直说!我竟一无所知……”庆明帝恍然,他直眉楞眼地呆坐着。他悟了。



    庆明帝怔傻住了。



    他一直以为明月心不在他,卫智春以强硬的手段为他留住,将人送上,没有半点不妥之处。



    他是强取豪夺,用点儿不正当的法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而今发觉,原来明月该与他两心相知,琴瑟和谐。是卫智春的自作主张,让他和他成了一丘之貉,才伤透了她的心,将她推得越来越远,叫她抑郁而终。



    他们本来可以长相厮守的。本来可以!



    庆明帝被自己脑补出来的这一串信息冲击得发了懵。



    沈云西眼睑遮出眸子漠然。看,多自信的男人啊,居然把人家向往自由的天空,看作自己了。



    心里多没数啊。



    第63章



    ◎抓紧时间◎



    骄傲自大,又唯我独尊的帝皇,很轻易地就认领了明月的爱意。他是大梁的君王,天之下的第一人,惮赫千里,威加八方,又对她一往情深,矢志不渝,她本来就该为他所征服,本来就应该爱他的,不是吗。



    幸芳不爱他,难道爱别人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绝不接受这个可能性。



    殿内的斗彩云龙纹三足香炉里点着龙涎香,甘甜土质的香味钻入庆明帝的鼻息,堵在喉咙口,却是引得舌根一阵焦苦。



    他头昏眼暗地扣紧了御椅扶手,力气大得使头脸上的青筋都鼓胀了起来。



    庆明帝的脑子里、心里既因喜悦而激动亢奋,又因自以为是的错过和误解而急怒悔恨,种种强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波涛海浪打得他中心摇摇,上身微晃。



    他沉浸在自己畅想期望的世界里,哪里还顾得上沈云西。



    庆明帝的反应完全在沈云西的意料之中。前面也说了卫智春很能揣测上意,把握庆明帝的心思喜好很有一手。把卫智春那些记忆行为多分析分析,她多少对庆明帝也有几分了解了。



    内殿寂然无声,沈云西没有再继续提话本子,更没有趁势编说卫智春。



    多说多错。



    她可什么都没说。



    沈云西不吱声儿,却也不愿干跪在这里,她见庆明帝尚惝恍迷离,便借机刻意压低了声音,语声小小地提出了告退,以保证不会打破他正在做的美梦。



    庆明帝听见告退,反射性地就摆了摆手,大太监田林忙轻手轻脚地跑到殿中,搀了沈云西起身,笑着亲自将她送出了门去,又使了眼色让禁卫等皆都退下。



    他们老陛下这会儿又美又伤的,正发昏发痴呢,可不能打搅了哟。



    沈云西从内殿出来,如她进去时那般,殿门又快速地被人合上了。



    卫邵一直沉神关注里面的动静,见她出来,立时走了过去。扶住人见她确无什么大碍,方松了松气。



    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两人相携了往底下走。



    天色比先时还暗沉了许多,浓云低卷,在风中涌动,仿佛要坠下来似的。



    沈云西搂住被风吹飘得快要飞走的月白色披帛,两手扒着卫邵的胳膊,挨在身边,借他挡风。



    待下了云龙阶石,远离了那排列着屋脊走兽黄琉璃瓦大殿,坐上了马车,不消他问,沈云西便主动和他说起进入紫宸殿后发生的一切。



    卫邵认真听着。



    沈云西好奇地观视卫邵的侧脸,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出口问说道:“你都不问我的吗?”



    这次的话本子,她在洛山行宫就写好了,她与卫邵住在一处,自然瞒不过他,动笔的时候,卫邵就晓得她写的什么了。



    但他一点没问,他好像一点也不好奇,她为什么会知道二十年前的过往。



    事发时,裕和郡主与沈万川都尚未成婚,“沈云西”这个人连影子都还没有。隔着辈儿,差了代,还是不光彩的秘事,晓得人没几个,她却能知道,他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不奇怪不问也就罢了,从洛山归来的回程路上还主动和她串了供。她好几次都等着他问的,但他偏就不吭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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