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的确老实,一五一十的将薛家在江南发生的巨变都说了遍。

    也将他爹告诉过他,薛家的困境说了通,最后道:“丰字号如今也由爹在操持着,许多老掌柜的和伙计将之前多少年贪进去的,这次吐了回来,爹和蔷二哥都说他们势必不会甘心,哪怕签了死契,也少不得会继续动手脚,所以爹要继续看着些。另外,也可借盐商和蔷二哥的势,把薛家丰字号和我家云字号抬一抬,也就能把薛家的势抬一抬。爹说,堂兄能和蔷二哥结交成友,还能这样信任他,和他合作,这说明堂兄果真大了,有眼力了。薛家以后,确实要靠堂兄。”

    薛蟠闻言,哈哈大笑,差点没笑死过去。

    薛姨妈本想啐他两句,可看到他眼角居然有泪花,登时心疼不已,想起他这些年过的苦,如今却成器了……

    唯独宝钗心里清明,知道薛蟠只是大笑过度,笑出泪花而已。

    而薛家如今能恢复些气候,也不过是全赖贾蔷仗义罢了。

    换个人,怕是将丰字号吞的连骨头都不剩。

    她虽没管过外面的事,可也读过不少经济仕途的书,知道古代那些厉害的商贾们,是多么贪心,手段又是多么毒辣和六亲不认。

    她曾看到过“商场无父子”这样悖逆人伦的话,由此可见商贾的本色是怎样的。

    因此一来心惊薛蟠呆傻,二来钦佩贾蔷能做到这一步。

    只是,从今而后,薛家就真正和他上了一条船上了。

    一旦贾蔷翻脸,薛家,怕是连慢慢衰落的机会都没有……

    宝钗正在这边暗自思量薛家未来,却不想另一边,薛姨妈居然问起了别的事来……

    “蟠儿,蔷哥儿在盐院衙门里可受林大人器重?林丫头待他又如何?”

    薛蟠哈哈笑道:“我瞧着那林大人是把蔷哥儿当亲儿子了,林家的事如今都是蔷哥儿说了算。那林姑娘我倒没见过,不过听琴儿说,应该也是相中蔷哥儿了。往后林大人是军机中堂,蔷哥儿当他姑爷,就是赵国公家也不敢慢怠了,哼哼,再想打我,锤不死那群狗攮的忘八!”

    宝钗:“……”

    ……

    荣庆堂。

    贾母听到吴新登家的哭诉后,眼睛都直了,气的身子都打起颤来,拍着软榻大声斥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这孽障,这孽障……”

    王夫人脸色也难看起来,道:“这还了得?凤丫头,去请老爷来。”

    王熙凤脸色也隐隐发白,忤逆贾母,将贾母派去林家帮忙管家的人打回来,这等做派,在贾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她不敢多言,只能出去让人速去请贾赦、贾政。

    不过心里对贾母的做派也隐隐觉得不妥,老太太虽说是不管事了,可却让赖嬷嬷的两个儿子赖大和赖升,一个做西府的大总管,一个做东府的大总管,谁都得让三分。

    这还不知足,又把吴新登派去林府管家。

    也就是贾蔷混世魔王的脾性,不然的话,哪怕林如海在家,难道还能赶回来?

    少不得再让三分……

    对于贾蔷的做派,她心里居然觉得有些爽利……

    正这般念着,却见从穿山游廊那边过来一行人,正是贾赦、贾政、贾琏三人。

    三人许是已经听说了甚么,面色都十分难看。

    路过凤姐儿,贾琏倒是给她挤出了个笑脸,可凤姐儿理他个鬼!

    这废物但凡有贾蔷一半的能为,也不至于连半点好处也没落下。

    他居然还素来瞧不起人家……

    贾琏自讨了个没趣,得亏他性子软和,讪讪一笑,就随着两位大老爷进了荣庆堂。

    进去后,贾琏都顾不上给贾母磕头请安,就听老太太在那里大骂贾蔷。

    接着贾赦骂,然后贾政也不得不表态……

    他正担心自己不要成了出气筒,没想到越怕甚么就越来甚么,贾母骂了半晌后,终于看到这个大孙子了,喝问道:“琏儿也是个没能为的小畜生,我倒问问你,让你护着你林妹妹去江南侍疾,你倒好,连盐院衙门的门儿都不挨。但凡你能长进些,何至于连我都受这等窝囊气?”

    贾琏闻言大冤,再看他老子刀子一样的眼神剜过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辩解道:“老太太,我到江南后,见到姑丈已经好了,这才去拜访老亲旧故。方才还将江南提督刘将军,还有江苏巡抚赵大人的亲笔书信交给了两位老爷。刘提督原是祖宗的旧部,心向贾家。那赵巡抚却是濡慕贾家威名,才刻意结交的。孙儿岂敢一味的胡作非为,不顾着家里,只顾自己在南省作威作福?”

    贾母闻言,脸色大为舒缓,看了看贾赦、贾政,又听王夫人笑道:“我就道琏儿不至于如此,大姑娘说的有些偏颇了。”

    贾母摇头道:“玉儿只在盐院衙门里,本就不知外面的事,再者,她也没告她二哥哥什么状。”

    说罢,撂开此事,将贾蔷让人打走吴新登的事说了遍,贾赦自然大骂不已,贾政也摇头皱眉,以为大大不妥。

    贾琏苦笑道:“老太太也不必恼,蔷哥儿……蔷哥儿根本不像是咱们这样人家长大的孩子,就和野地里长大的一样,在扬州搞东搞西,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惹得人家舍了命刺杀他。偏姑丈也不知怎么了,对他好的不得了,还信他的很。上回刘提督和赵巡抚两家大公子上门来见姑丈,结果姑丈没露面,只让蔷哥儿出面。按理说这样已经失了礼数,可蔷哥儿出面,非但不好好招待贵客,还把人骂的狗血喷头。

    要不是我连陪了半月的不是,花费了不知多少银子,咱们贾家别说要丢一个祖宗旧部,还得结下一个大仇。他在扬州府打着姑丈,对了,还有太上皇良臣的旗号,四处捞好处,回过头来我得不断给人伏低做小赔不是。就这样,他见着我连声二叔也不叫,直接叫贾琏,当着姑丈这样叫,姑丈也不理会……”

    见贾琏委屈成这样,贾家人心里都难受极了。

    贾母叹息一声,道:“是我错怪你了,快起来罢,可怜见的,家里出了这么一个孽障……你们有什么办法治他?我听玉儿说,他连东府的爵儿都不想承,要给你们妹婿当学生,考功名!”

    贾琏适时插话道:“这事我也听说了,他确实不想要……”

    话没说完,就听外面小角儿脆声传道:“小蔷二爷来啦!!”

    贾母闻言,一拍软榻,厉声道:“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孽障到底想干甚么!果真无法无天,老身今天就持金册进宫,告他个忤逆不孝!果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贾蔷进来时,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满堂贾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然而贾蔷却始终面不改色,没有微笑,也没有凛冽,只是有些淡漠的上前,至堂中,与贾母行礼道:“贾蔷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还未开口,贾赦就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球攮的小畜生,老太太往林府派去的人帮忙,你算甚么东西,也敢动手打回来?”

    贾蔷站起身来,眼神森然的看着贾赦,一字一句道:“你再骂一句试试。”

    贾赦被他这股豁出去的气势跟镇住了,并联想起上回的屈辱,色厉内荏大声斥道:“老夫是你的祖辈亲长,还骂不得你?”

    “祖辈亲长?”

    贾蔷满满讥讽意味的重复了句后,目光自他脸上起,缓缓扫过贾家诸长辈之面,冷声道:“莫要以为我年幼,就不记得当年事。当初贾珍那畜生见我娘生的好,就起了见不得人的龌龊歹意,几番羞辱我父,害得他悲愤病逝。贾珍猪狗不如,竟想在我父病逝后欺凌我娘,我娘为保贞洁,投缳自尽!那一幕幕,我何曾忘过?那个时候,我爹娘求告无门,贾家那么多亲长,那么多祖辈,是眼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贾蔷震耳欲聋的怒喝声,炸响在荣庆堂上,他双目泛红,死死看了面色苍白的贾母一眼后,猛然转头盯住贾赦,一字一句道:“那个时候,你这祖辈亲长,又在哪里?贾珍那畜生,在宁国府为所欲为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个时候想起来,是我祖辈亲长了?来来来,今日我贾蔷不与你逞口舌之力,这里天如永夜,不见光明。咱们现在去景阳宫,寻个能辨明道理的地方,分个清白!”

    说罢,一把拉住贾赦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带。

    贾赦被这疯子唬住了,哪里肯走,拼命往回扯胳膊,大叫道:“你,你干甚么?放开我!”

    众人也都慌了神了,贾政劝道:“且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贾琏则上前拦道:“蔷哥儿,你疯了不成?”

    贾蔷抬脚一脚踹在贾琏小腹,就听贾琏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贾蔷厉声骂道:“我疯了?是,我早就疯了。打我五岁起,亲眼看到贾珍害死我爹,逼得我娘投缳自尽时,我便已经疯了。我被贾珍,和你们这些眼瞎耳聋的畜生,给逼疯了!!”

    此声早已传入西暖阁内,贾家姊妹们无不目光骇然,独黛玉早已泪流满面。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断肠声里,忆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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