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不断丰富的模糊片段让莺时相信眼下的自己已经站在真正打开过去记忆的大门外,如今,她只缺一把钥匙便能真正想起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

    却也正是这把钥匙的所在成了她现今最大的疑惑。

    心中牵绊加深,莺时便更显得心不在焉,强打了精神陪着李沁阳参加完花宴,回程的马车上,一旦周围安静下来,她便自顾自地出了神。

    李沁阳已将自己命人打探来的关于顾青棠和顾家的一切都告诉了莺时,有些涉及私隐的细节也都说了,但在一件事上,她给不出定论。

    当初顾有容私贩军火一事证据确凿,皆是查有实据不容抵赖的,至少从明面上看,顾有容是罪有应得。

    但因事发突然且案件查办迅速,雷霆之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很难不令人怀疑是有人早有预谋。

    事实上,从当时越国朝廷的局势看,正是武安侯与太尉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候,而顾有容私下与太尉府是有千丝万缕关联的。

    李沁阳将这些事告诉莺时时,莺时的忧虑明显大于震惊,之后她问了李沁阳一句“长公主如何看待顾会首的事”。

    莺时至今都不曾真正接受自己是顾青棠这件事,与所有关于过去的言语也都保持着一定距离,细致到连一个称呼都在表达着过于理智和客观的态度。

    她无法完全用顾青棠的心情去理解整件事,可又感觉到事有蹊跷,便想要李沁阳为自己指个方向。

    是真是假。

    是纸包不住火,还是有人蓄意陷害。

    顾家出事时,李沁阳正在梁国,事发后她并未立即让人暗中调查,即便之前也回过越国,她又怎会去关心一个商贾被抄家灭族的真相,不过是听人提起过郢都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和朝中不少臣工有关。

    她关心的更多的是这件事之后对越国朝中局面的影响,这次归国说是探亲,实则也是为了朝中各方势力,回来与李澜成做些谋划的。

    此时她与莺时各怀心事,视线无意从莺时身上扫过,见莺时正靠着车窗,愁绪深深,她立即敛了心底那些筹谋,和悦问道:“还有何事想不通吗?”

    莺时蓦地被惊了神,身子一僵,又缓了片刻才对李沁阳摇头。

    “心中有惑便要去解开,即便现实不如人意,那是事实便无法抹去。”李沁阳道,“浑浑噩噩地逃避虽是个活法,但你若是愿意接受,也不会求到我这儿。”

    “民女并非想要浑浑噩噩下去,只是……”

    “我猜得到你怕什么。”李沁阳从容地看着莺时,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否的肯定,道,“只要你一日还未做回顾青棠,你便放不下殷会首对莺时的情义。他待你太好了,好得你没有办法说忘就忘。”

    在李沁阳耐心的言语里,莺时已将自己的唇咬得发疼,原本眉间复杂的情绪此时更多的是纠结与痛苦,还有被当面戳穿了心事的羞愧。

    莺时近来心情沉闷,气色跟着也不见好,上妆时胭脂便会扫得浓一些借以遮掩,此时她又羞又愧,使的颊上的胭脂看来浓了许多,竟像是病了似的。

    莺时本就天生惹人怜爱,此时这番痛苦隐忍的模样更教李沁阳心生怜悯,尤其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便更同情莺时。

    温柔之态自李沁阳眼底流露,她主动去拉莺时的手,道:“这世上的好有太多种,真能令你高兴、让你看得到将来的才是真真正正的好,若只是纠缠在过去,始终让人痛苦不前的,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

    她曾能看到自己和殷旭的未来,琴瑟在御,恩爱情长,是打心底的欢喜,一旦想起他便止不住的笑意,只想与他长相厮守。

    可自从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了欺骗,是殷旭有意为她构筑起一场虚幻迷离的梦,梦里都是谎言,便连所谓的真心都成了骗人的工具。

    根本没有所谓的从前,又何谈他们的将来?

    莺时的沉默并未让李沁阳有任何不满与心急,她仍旧温和,轻轻拍了拍莺时的手,是要她再仔细斟酌斟酌。

    莺时却立即握住李沁阳的手,因迷茫而不知所措的视线落在李沁阳身上,问她道:“长公主能再帮我一把吗?”

    眼前这样娇美可人的脸上满是诚恳的请求,李沁阳看在眼里,回想起自己与莺时这般年岁时的经历,心里已无波澜,只是到底心软,怜惜着仍在挣扎的莺时。

    李沁阳先是轻轻撇开莺时的手,整理好袖口,端坐着,面色平静。

    天生的王室雍容与经年累月后才有的稳重彼此融合,教她认真时带着不容亵渎的高贵,不禁令莺时屏息,跟着端坐。

    “想起年轻时的荒唐事,与你说说,做不得帮忙。”李沁阳道。

    她能理解莺时如今的进退两难,只因她曾经也不肯放弃年少时得到的那一点好,因而与人纠缠不休,原以为是两败俱伤,最终痛的不过是她自己,还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李沁阳在提及亲近之人时神情有所变化,微微垂落的眼睫有意掩盖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顿了多时才继续道:“堂堂越国长公主,为了自以为的那一点年少爱慕硬是将自己活成了郢都城的笑话,余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学我。”

    李沁阳说得并不仔细,但仅是如此泛泛而谈,莺时已感受到其间的浓烈与坚持。

    她自认并非李沁阳那般飞蛾扑火之人,也知道李沁阳自揭伤疤多是作为对她的鼓励,因此心中更是感激,道:“长公主,我……我不会……”

    李沁阳点头,道:“想我经历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都尚且被蒙蔽了双眼,抓着早就成了云烟的所谓感情不放,何况是你?你在殷会首身边待得久了,满心满眼地只有他,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时至今日,面对殷旭的欺骗,云辛一味推着她寻找过去,其他那些掺杂进这些事里的人,唯有李沁阳对莺时表达了理解与宽容,在她依旧迷惘时会抚慰她的情绪。

    作为莺时,她到底不是多坚强的性子,默默走了这么久,终于听见一句安慰,心头酸楚并着暖意最后成了夺眶而出的泪,连哭声都克制不住。

    李沁阳由她发泄着情绪,静静等着。

    逐渐平复情绪之后,莺时忙拭去脸上泪痕,道:“长公主见笑了。”

    “无妨,这般真实才可爱,我很喜欢。”李沁阳道,“但真实只能给值得的人看,只能让他们知道。”

    莺时听出弦外之音,尚还波动的心绪瞬间冷了下来,再次挺直了脊梁,郑重看着李沁阳,道:“请长公主教民女。”

    “嗯?”李沁阳意味深长地回应着莺时的注视,渐渐竖起一根手指,搭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青葱似的手指旁,昳丽的嘴角微微上扬,合着李沁阳恢复自在安定的神情,竟是透着股别有深意的意味。

    莺时一时间并不能完全参透李沁阳的意思,也知道再问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得收了声,继续等着回到公主府。

    公主府外正有一道清贵身影,负手站着,眉宇微凉,连身旁的秋风都对他有些避之不及。

    遥遥望见归来的李沁阳车驾,谢晏行前一刻还肃正的眉眼瞬间松弛下来,已迫不及待地下了台阶要去相迎。

    马车停下时,先下来的是莺时。

    忽然见谢晏行在场,她暗暗吃惊,动作亦是停顿下来。

    “怎么了?”李沁阳问道。

    莺时赶忙下车,一面伸手去扶李沁阳,一面道:“是摄政王叔来接长公主了。”

    李沁阳施施然下了车,道:“你怎么在这儿?”

    故作嫌弃的语调,可那长公主径直去了谢晏行身边,自然而然地与他拉起手。

    “我可不像念奴对越国王宫感兴趣。”谢晏行说话时只看着李沁阳,言辞间同样满满的嫌弃,目光却格外柔和,与他跟打了霜似的脸大相径庭,“今日花宴如何?可还顺心?”

    “不乐意待在这儿就回你的梁国去。”李沁阳笑睨了谢晏行一眼,转而对莺时道,“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莺时欠身恭送李沁阳,看着这对伉俪相携相伴着走入公主府,秋光照着他们在地上的影子,看来更是亲密。

    她有些难以将马车里叙述往事的李沁阳与眼前这个韵致妩媚的长公主联系在一起。

    但如果这便是李沁阳说的放下,是不是便能从那些痛苦里挣脱出来?

    眼看着李沁阳越走越远,她偶尔侧脸去看谢晏行的神情柔媚娇俏,能看得出是当真欢喜。

    而她眼里的喜欢也都得到了谢晏行的回应。

    长公主夫妇之间传递着的情义让莺时羡慕,亦有几分熟稔。

    她好似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两情相悦,不是殷旭对她的百般娇宠,不是只让她沉溺的贪恋。

    是岁月静好时的纵然相隔千里,也愿意为了将来耐心等待的信任,更是不论面对怎样的风雨挫折,仍能并肩同行的坚定。

    她还未完全想起,却忽然坚信,曾有人给过她勇气,作为她的信念,支撑着她去为了心中所想而坚持。

    那个人不是殷旭。

    “长公主。”莺时唤道,随即快步到李沁阳面前,道,“民女在公主府讨饶多时,不敢再打搅长公主与摄政王叔,想回去了。”

    不是思念殷旭才想回去,但她到底还是要回到殷旭身边继续去摸索、去探查。

    李沁阳从谢晏行掌中抽回手,又去拉莺时,道:“明日再放你走。”

    说着,李沁阳拉起莺时便走,将谢晏行丢在后头。

    “摄政王叔……”莺时一面被李沁阳拉着走,一面回头去看谢晏行。

    “他自有事做,忙得很。”李沁阳亦是回头望着谢晏行,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而那梁国王叔到底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忍着被爱妻抛弃的孤独去处理其他事宜。

    莺时眼看这两人随性却满是缱绻爱意的模样,歆羡之意又生,不由感慨道:“长公主与摄政王叔当真是贤伉俪。”

    “他?”李沁阳看来不以为意,眼底却是柔情万千,道,“有时烦人得很。”

    这一句娇嗔听得莺时发笑,李沁阳见她解颐,心情也好了一些,拉着她闲谈起来,道:“等会儿我便让人去通知殷会首,请他明日来接你。”

    提及殷旭,莺时仍是有所顾及,可她既打算回去便是下了决心,如何都是要办成跟李沁阳之间的约定,也达成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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