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站在无上宫前,宫主长期征战倒没有给这号称小龙宫的浩瀚殿宇带来一丝颓败,它如二十年前昂首矗立天边,山海陪衬。

    他远远看到侍从赶去通风报信,便等在殿外。

    先出现的是饕餮,憨实的步伐震飞了枝头停落的鸟雀,他走近,肩头蛇尾的貌美女子探身对上苏坎的脸,线状的瞳仁杀气森然。

    她冷声道:“神仙无事来此做甚,找死吗?”

    饕餮一脸兴奋,完全不介意直接开战,活脱脱两个疯子,好在灵凰随后赶来,无声制止了这场硝烟。

    “稀客啊,阿坎。”她见到他时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来。

    她今日长发高束,红衣翩翩,和多年前相比下颌竟然圆润了些许,眉眼也舒展放松,很好的藏起了少时的锋芒。

    也许对她而言和恶龙一道,真的比在天界快乐吗?

    “别紧张相柳,”她轻拍了拍女子嘶嘶炸毛的脑袋,安抚她,“我大约知道水神殿下来此为何,你们先退下吧。”

    相柳闻言缩回饕餮肩头,道:“走了大块头。”

    “啧,说了多少遍!臭丫头别薅我头发!”

    看着二人退至殿门口站定,苏坎道:“好久不见,灵凰。”

    “好久不见,你……憔悴了许多。”

    “寒暄就不必了,我今日来只有一个问题,灵凰,苏离失踪究竟与你有无干系?”

    她神色了然,笑意更深,幽幽道:“真迟啊。”

    苏坎猛地红了眼眶,暗流在他衣摆聚集,空气中所有的水分都在波动震颤,他逼近她,愤怒又绝望,一双本应漾着游鱼的清澈眼眸死气沉沉。

    灵凰抬手,制止欲冲过来的饕餮,“冷静下来阿坎,”她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威胁我没有任何意义。”

    看到那抹红色,他瞬间卸了力,诧异夺过来,放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片刻,急道:“他在哪!?”

    “我告诉他你与轩辕云诀立了契,也给他看了我的契,告诉他轩辕云诀的忌惮,他信了,惶恐不已,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她看着苏坎愈发阴沉的面色,满意继续道:“我没有抓他,我没有那个本事,一切都是他自愿的,阿坎,你弟弟单纯的可爱,提到你便方寸大乱,乖的像傀儡一样。”她按住他止不住颤抖的肩膀,莞尔:“别动怒,我还没说完,我刚好有一好奇事,需强大的神灵做试验,他同意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把亡灵种入了他的身体,无数灵体抢夺那一具肉身,我想知道强大能逃出凤凰花梦境的苏离,能不能战胜疯狗般的野鬼,保持他自己。阿坎,你猜他成功了吗?”

    一道水墙怒然喷出地面,高高在苏坎身后翻涌,随时都能砸向灵凰,将其连骨头都一并吞没。

    相柳异常紧张,饕餮察觉她焦躁挥动的尾尖,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灵凰这个人,恶劣又聪慧,足矣自保,她既没有求助,便不必担心。

    “二十年了,他终于放弃了你。”

    苏坎睁大了眼睛,他不懂她的意思。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顽强抵抗,保持清醒,一遍遍重复你的名字,后来他能记住的越来越少,变的像个孩子,只会日日盯着那条红绳痴痴傻笑。”

    她悦耳的声音如同极寒之地的鲛人,不为超度,只为勾人心火,至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给过你机会,可你当时回答了什么?”

    我不可能放下一切去找他。

    苏离身为吾弟也当懂得。不管为了什么,他都不该弃职责不顾,失去音讯。

    “是你啊,苏坎,是你亲手推开了他,把他推远,消失不见了。这二十年,你是不是一直想着他会回来找你?可他在绝望里,绝处逢生,等了你人间道的二十年。”

    “……住口,他现在在哪,把他交出来!”

    “他死了。”

    他瞳孔陡然紧缩,不可置信看着她,像要将她盯个窟窿,好看清事实并非耳闻。

    “一具失去信念的空壳,鸠占鹊巢,残喘了几日,就死了。”

    水墙轰然倒塌,哗啦啦溅了二人一身。

    “当然尸体也不剩了,不然你以为他宝贝得要死的那根绳子,我抢的过来?”

    他有些站立不稳,不自觉退了半步,衣摆上溅了星星点点的泥,狼狈无助,失魂落魄。

    见如此她终于敛了笑,发慈悲般言:“往事不可追,回去吧阿坎。”

    她背身,后在瞬息感知杀意,而饕餮相柳也行动得及时,将怒极的苏坎挡下。

    水浪似剑如针,变幻无穷,而她被饕餮高大的身影笼罩,只听见相柳的嘶嘶警告。

    “灵凰!曾经我以为你被迫杀戮,心存善念,我错了,你是恶鬼!如果可以,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她愣了一会,直至相柳询问才回过神,苏坎已经离开,她垂眸失笑,仿佛刚听闻了一场风雪凄寒,可雪融无痕,做云烟散。

    当年年幼,叛天之际,凤凰们竭力阻拦,以命相逼。

    便痛下杀手。

    可后来的日日夜夜,总梦见幼年毫无芥蒂的时光。

    她也以为她不会后悔。

    “灵君,为何不动手杀了他?真看不惯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相柳垂下身,凑近灵凰忿忿。

    灵凰摸了摸她顺滑的墨发,柔声道:“世人常道一死了之,死亡对某些人来说是馈赠。”

    他们踱回主殿,灵凰窝进软榻里,相柳伏在她膝头,饕餮一坐下便又开始吃喝,爱恨情仇扰不得他分毫。

    “活着多好啊,有吃的玩的还有人陪着。”相柳的视线停在饕餮身上,漾起一抹甜蜜的笑。

    “等你再大一点,大约便能明白,杀人远不如诛心来的更让人痛不欲生,有时最痛苦的不是死,是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如何才能诛心?”相柳好奇抬头,双眼收了杀意,天真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危险,倒也令人沉醉不已。

    “因人而异,但也大相径庭。不过都是毁其所爱罢了。”

    “灵君可是毁了方才那神仙的爱人?”

    她轻笑,“非吾诛其心,他自己看不清才酿就了结局。从此以后,生死反复,全看他们造化了。”

    相柳不知其意,只知她下了惩戒,“灵君多讨厌他才会如此?”

    “说不上讨厌,不喜欢他自以为是而已,一点也不坦诚。”

    “二殿下坦诚吗?”

    她短暂一怔,立刻笑的灿烂,那位何止坦诚,他简直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自己。

    她尚未回答,相柳已摇头晃脑继续道:“二殿下在战场上威风的很,无人能敌。”

    “饕餮才是最威风的吧。”

    “……他啊,只会吃吃吃,从来不管偷袭的,皮糙肉厚就把自己当成肉盾,我九个脑袋都忙不过来给他挡枪。”

    “哎~你不喜欢他吗?”

    她叭叭的小嘴停下来,脸颊飞霞,支吾道:“谁喜欢他啊,烦死了……”她又看了看灵凰,抿唇将脑袋埋起来,不再言语。

    “我可听说了,你和老七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是天人最怕的敌人了。”

    到底小孩心性,听到夸奖,她又摇着尾巴抬起头,咧着嘴笑:“真的吗?”

    “千真万确。”

    她兴高采烈,转头看向饕餮,见后者只顾着吃喝又撅起嘴来,迅速滑行过去,冲他的酒碗里啐出一口毒液,酒液立刻狰狞沸腾,快速烧化了酒器,饕餮被流过的毒刺得手一抖,甩手便骂。

    “臭丫头发什么疯!”

    “吃吃吃,都不知道给我留点,混蛋!”

    “自己不吃难不成还让老子喂你?!”

    “我不说你就不给我留了吗!”

    她灵活攀上他身体,不由分说咬起他的脑袋,疼得饕餮嗷嗷叫唤。

    灵凰见怪不怪,懒洋洋打算眯一会,就看到凤执自殿外飞进来。她心下一沉,预感十分不妙。

    “灵君。”他径直飞至她膝下,颔首行礼。

    “出了何事?”

    “龙二殿下右臂被砍了。”

    饕餮相柳停止了争斗,皆不可置信的看过来,

    “你这秃鸡胡说什么!”

    遭人当头泼了盆冷水般,她睡意全无,支身冷声:“详细说。”

    “二殿下被一年轻龙族伏击,砍了右臂。”

    饕餮闻此怒起,忿忿:“放你娘的屁,二哥不可能让龙崽子伏击!”

    “那年轻龙族是龙四殿下的长子。”

    “……”

    向来狂暴的饕餮停住脚步,噤了声。

    空气凝结成漩涡,将他们席卷深陷,灵凰感觉自己的喉咙堵塞难言,甚至失去了支撑呼吸的空隙。

    蒲牢的长子。

    他对他恶言相向了吗?对着杀父的凶手,血脉相连的伯父,狠狠剜出那段众人小心缄口的旧事,指责同样是受害者的睚眦?

    唇瓣钝痛,血腥入口。

    “……现在如何了?”

    “八殿下斩了那年轻人,封锁了消息,护送睚眦殿下回营了。”

    血沿着唇角滴落,可她依旧死死扣着牙齿,以此阻止心脏收缩引发的哆嗦。

    “灵君……”

    她居然让他受了这种苦。

    她让睚眦亲手杀了兄弟,又害他丢了一条手臂。

    她起身,大步至小跑奔向殿外。

    她得去见他才行。

    “他不想见你。”

    凤鸟衔住了她的衣摆,声音似无情的死水冲刷她的大脑,冷却了温度。

    “他看到我了,他不想让我报信,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想见你。”

    她承认她的晦暗,那是轩辕云诀给她的血脉。

    多年无能为力,踽踽独行,她早已对规章法则得心应手,如花笑靥背后,是无数遍死去的旧我,阴魂不散的跟着她,痛诉她的背弃与谋杀。

    直到与睚眦相遇的第一眼,刺目的日炎驱散所有阴翳,他来自盛夏的光辉,救她于摇摇欲坠的边缘,带给她虚妄一生中唯一的真实。

    而她,却要拉他一同坠落。

    她给他带来的只有痛苦。

    “灵君您不要担心,我同大块头先去看看睚眦殿下需不需要援助。”

    “不必去,”她低头示意凤执松开,“他没有下令,不要做多余的事。”

    

    (。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龙无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本书只为原作者随便搞一个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 第31章 第三十章,龙无上,一本书并收藏龙无上最新章节 伏天记一本书最新章节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