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见到圣上,已经逾矩多次,即便杀头,都是应得的。
孟卿卿不知是冷汗还是热的,反正,在这六月的天,却浑身透着冷。
噗通一声跪倒,本身的孟卿卿再次回位,声音像初拉的胡琴,透出起伏的颤,“求陛下恕罪!”
这不是一句随口而来,毫无感情的话。
恐惧,担忧,她此刻只想到的是还生死不明的父亲,还有为了防备那贪心堂叔的娘亲。
这个家,她是唯一女儿,她维护的,自然是这个家。
而不是另一副魂魄中,总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正义感和主动性。
因为胆怯和害怕,孟卿卿开始泫然欲泣,这是她真实的情绪,不是为了不让圣上惩罚她而使的心眼子。
五味杂陈中,情绪喷薄而泻。
她哭了,是真的在哭。
无人制止,她便继续哭。
她不想要那副魂魄了,太逞强,太大胆,以致于都快要连累父母了。
她也后悔了。
再也不愿掺和这些劳什子的什么案子。
关她,关孟家,什么事呢?
她要做的是规规矩矩,好生等待父母给她找的一份姻缘而已。
不知多久,她也没在意,等到差不多,正用帕子擦泪,她又陡然发觉,自己又失态了,再次犯了见到圣上的忌讳。
这又是一个罪名。
收起帕子,赶紧磕头。
“求圣上责罚,民女有罪。”
依然无人应答,室内一片安静。
只有冰鉴散发的冷气,飘散在半空,瞬间便消失。
外面,孟夫人心急如焚。
女儿进去这么久,还未出来,可见圣上正在盘问她父亲的事。
可她又不敢随意闯进去,只得在廊庑下,和嬷嬷以及立夏一起,唉声叹气。
自家女儿一直身处在内院,哪里见过圣颜,今日这般鲁莽,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她在后悔,应该让她早日相夫教子,摆脱她父亲的灾祸才是。
才赶到的孟天明,左右犹豫。
圣上生气,孟家遭殃,自己便该不出现。
如若并不在意,孟家便暂时安全无虞,自己就该去圣上面前露脸,让他知道孟家还有位堂哥,以便以后加官进爵。
正在迟疑间,屋内发话,孟天明更加聚精会神。
哪知距离太远,一句都没听清。
“朕又没打算责怪与你,你反倒自己吓自己。”走上前来,亲自搀起孟卿卿,见她双眼哭红,眼睫上还挂着泪,掏出自己的帕子塞给她,温声轻笑,“擦擦吧,哭的像个小兔子,可怜见的。”
一股淡淡的香,很好闻,是孟卿卿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哪敢用,直接双手捧起至额顶,恭敬如神,“多谢圣上体恤,民女深感愧疚,岂敢用圣上的东西,请圣上收回。”
没等到戴玉珏收回,床上的戴玉藻已然发话,“哎呀,哪有那么多讲究,卿卿,不要妄自菲薄,要不是你和高铁提及那么多,他那比我多二两脑髓的脑袋,也不会这么快查到我堂叔啊。”
听到这,孟卿卿更是吓得几乎再次跪倒。
哪知戴玉珏长臂一抓,将摇摇欲坠的她再次拉起,朝弟弟啐了口,“要你快嘴多言,你看,又把卿卿吓到了。”
戴玉珏温润如水,即便说话,都是不疾不徐,比起他那弟弟,抛去他帝王的身份,更让孟卿卿觉得亲近。
可惜,他是万人之上的君王。
再想亲近,也是枉然。
退开一步,孟卿卿避开他的手,拘谨乖巧,如对神明。
涉及到皇家内戚,案子的级别自然升高。
不管是真还是疑,都不宜在孟府说起。
戴玉藻暂时不易搬动,戴玉珏听取意见,继续让他弟弟在孟府养伤,同时留下两名太医医治。
戴玉珏让秦天柱收起孟卿卿的手稿,连同高铁,又叫了接手案子的周凛冬,一起回宫内问话。
戴玉藻高兴的像个傻子,可他不敢表现太明,只是佯装烦躁,让金狗腿回去拿东西,吩咐许多,随后安心躺倒,数起水榭的荷花来。
戴玉珏一出门,外面瞬即跪倒一大排。
跟在后面的孟卿卿,见到惴惴不安的娘亲,还有那像苍蝇一般,死追不走的堂叔。
戴玉珏忽地趋身过来,拉她袖子轻问,“这便是你堂叔?”
“禀陛下,是。”恭敬应声,对于那拽住自己袖子的手,一阵怔然。
好像···自己一点都不讨厌。
比起那狂妄的弟弟,哥哥好像强上许多。
正在心猿意马,便听到在头顶有人哂笑,“你也讨厌你堂叔?朕以后逮着机会,给你出气。”
孟卿卿的心,倏地一下被击中。
这位天子,可真好。
众人往外走,孟夫人起身时,孟卿卿上前,安抚地摸她的手。
孟天明则是躬身到底,正欲上前见礼,哪知戴玉珏看都没看他,直接被宫人簇拥着离去。
孟夫人得知戴玉藻要在孟家休养,便再次重新安排。
不仅大厨房单独给亲王府来的大厨单独使用,还将东侧的院子,全都空出来,交给亲王府的人安排。
孟家的厨房,则暂时到南苑那闲置的小厨房,暂时过渡。
这样安排,既能让亲王府的人,不拘束,也在侧面向圣上传达讯息,孟家,即便家主入狱,也不会苛责到亲王。
戴玉藻起先还优哉游哉的寻思:孟卿卿几乎可以天天见到。
他让金狗腿回去拿的箱笼里,有一箱笼的东西,全是打算慢慢给她的。
手钏金簪,耳珰布料,甚至还有高雅的古玩字画,低俗的野史怪谈闲书。
哪知,刚到了下午,才发现,孟家居然将他们府里的人,礼貌的隔开。
这下好,如若想见卿卿,难度可就大了。
期望变成奢望,幻想成为空谈,这该如何是好?
孟卿卿回南苑后,躺在床上,一直在琢磨,圣上的态度,似乎已经说明,父亲的事,应该无虞。
还有他透露出来话里的深义。
你也讨厌你堂叔。
一个‘也’字从圣上嘴里出来,看来,红衣尸案,应该无法善了。
而且,孟家的家事,他也是了然在胸的。
要怎样的脑袋,能够记下这么多?
江山,官臣,后宫,还有大臣的某些家事。
孟卿卿甚至有种冲动,如若还有机会见到的话,她想问一句:圣上的大脑里,到底装了多少?
是不是像她另一个魂魄里,在案情发生时,总会冒出来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让她身不由己,替她发声,为她行动。
那一个我,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摩挲在脖间的玉珮,孟卿卿在恍恍惚惚中睡去。
红衣案已经被戴玉珏直接插手,移交到大理寺,待查清后,三法司协同办案。
周凛松因为红衣案的直接办案人,也被暂时分派到大理寺。
同时,护城河男尸案,也一起并案。
戴玉珏早就不喜欢他那不做事还要拿着朝廷俸禄的一群皇亲国戚,接这冒头的案件,他不会高拿轻放,杀鸡吓猴,隔山打牛,都是需要的。
甚至,在孟卿卿的灵感下,他已经萌发出其他的心思。
这样睿智到极致的小姑娘,可不能居于一隅,绣花下棋。
简直是大浪费。
深夜,他换了身衣裳,蒙了脸,秦天柱如鬼魅,在暗处随后,直接进到刑部大牢。
孟天祥所住的刑部牢房,是经过改造的,水泼不入,火烧不着,即便是最尖利的刃口,都无法撼动半分。
而它所在的位置更是奇特,不在常人心理想象中的最深处。
而就在牢房的入口第一间。
只是,用了障眼法,能够窥见其貌,懂玄机的,只有寥寥数人。
外围都是如此精妙,更别提里面,软被香椅,茶棋书画,全都具备。
甚至,有一处暗道,直通皇家花园,在憋不过的时候,还能溜出去散散心,看看景。
只是,这个暗道的内幕,只有戴玉珏一人知道。
关押在这里的人,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所有办事的官差,都只知道自己要做的那一步,而非所有流程。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绝密,做好自己该做的便是。
没谁想不要脑袋去八卦其他。
孟天祥正在和大理寺正卿程平下棋,两位老友,丝毫不在意这是牢房,下过两局,平局。
正要掷棋而起,有人赶到。
两人惶恐,正欲行礼,被拦住。
秦天柱大掌一挥,暗卫守立即行动,守住这片区域。
“有人按捺不住,要跳起来。”走到雕刻精美的黄花梨木桌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丝毫没去顾及一些属于他的禁忌。
比方喝这里的茶,而不用试毒。
“三爷可有对策?”程平清瘦,可面相和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程耀宗,几乎一样,扁平五官,无任何记忆点,丢在人堆里,及其平凡。
因为先前有约,只要到孟天祥这里来,都只会称呼化名。
戴玉珏在家族里排行三,便是三爷。
“暂时无需,等他们多跳一跳也无妨。不过···”笑意看向正在手捻棋子的人,“你真养了个好女儿啊。”
孟天祥天天吃喝玩睡,曾经清瘦的脸,不仅变圆,还有了双下巴。
见他这般不吝喜爱,他愣住,脱口道,“我家女儿养在深闺,她哪里值得三爷这般夸赞?”
“···嘁···藏吧,你就藏吧,她那本事,我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利用起来,到时你可别沾她的光。”
\"哎呀,只要您用得上,我做主,随您调遣,我也不讲究那些个闺阁女子的俗理。\"宽袖一挥,挑衅扬眉,“来一局?就当陪我,老程当看客?”
“来就来,我年纪小,还怕你这老泼皮。”撩袍坐下,摆正棋子。
“才说要我闺女替他做事,一点都不想着巴结我,这三爷,好生过河拆桥。哈哈···”
三人仰脸笑,门外的秦天柱,听不见分毫,却也几乎眼冒绿光,浑身警醒。
这人啊,有时演着演着,就把自己本性忘了。
好在,圣上体恤,偶尔也让他在暗夜里出来过过瘾,拿出几分还在的本事,感觉还挺好。
他有时扮的也烦,那暗处的人,怎么就还不束手就擒呢?
当太监,可真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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