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海水的阻隔, 让她看不清对方到底是活了过来，还是被海水冲荡得动了。
林默隐隐约约听到礁石上传来莉拉的呼喊和哀嚎，只是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听不真切她说的什么。
林默陷入深深的沉睡。
对不起, 莉拉。
没办法了, 妈妈恐怕是真的没有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滋……”
“滋滋……”
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在林默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
林默迷迷糊糊地挪动眼珠, 却睁不开眼。
她的头顶似乎有一盏灯，她闭着眼睛，只能看见红色一片。
“嘶……”
是女人疼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林默微微皱眉, 这声音有些熟悉。
而且是让自己感觉不安的声音。
林默仔细思索着，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而不远处的女人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走到了她身边。
“你醒了？”
当嘶哑的声音一出现，林默瞬间浑身紧绷起来，后背从下到上翻出冷意。
林默费力地睁开眼睛, 看见了老女巫正用一张干枯而布满褶皱的脸对着自己。
对方低着头, 露出一抹相当诡异的笑容。
林默一个激灵，翻身滚下了身下硬邦邦的石板床。
落在地面,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哎呀，林默！”
林默突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抬起头，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支起身子，震惊地看向老女巫。
“什么？”
老女巫一脸无奈，或许还有些别的情绪在里面。
可林默刚跟对方殊死搏斗过，这张脸在自己眼里就是魔鬼一般的存在。
林默不理解——她怎么还不死？
而且为什么……
林默看向自己身上似乎是因为在礁石上摩擦出的伤, 现在已经被一块黑色的布包扎好了。
她抬头迅速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似乎正在一处洞穴里,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石头制成的，有些粗糙，但是明显用了很久。
墙上的置物架放置着很多林默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类似海豹的胡须、海马的尾巴……
而刚才林默以为头上的那盏灯，其实是一颗硕大的黑色珍珠。
黑色珍珠，却能发出能够照亮整个洞穴的白光，实在不可思议。
林默的视线再次落在一床之隔的老女巫脸上。
这很明显是老女巫的洞穴。
现在林默冷静下来了，开始观察老女巫的表情。
对方……似乎想表达善意。
这让林默更糊涂了。
对方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还帮自己包扎？
甚至还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相信。”老女巫再次开口，她用同样干瘦的手推了推自己脸上的褶皱，无奈道：“我也不想拥有这么一具苍老的身体。”
林默怔了一瞬。
“你不是老女巫？”
自己曾经多次拥有的身体都很病弱，所以她再理解不过穿到一个虚弱身体里的无奈。
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做任务的人？
林默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所以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女巫”轻咳一声：“是这样的，林默，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是。”
“我是凌白。”
林默：……？？
林默半晌回不过神：“你是……凌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
“对，我本来是上一个世界的，但是你记不记得，我说想要去西方瞧瞧？”
林默记得这个，勉强地点了点头
凌白叹了口气：“我在乘船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声音。”
凌白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在脑子里。”
林默沉吟片刻：“……那是系统？”
凌白一拍手：“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的！”
“它就是自称系统。”
“它问我想不想快速提升修为，我当然说想了。它又问我愿不愿意帮助你，我当然也愿意。”
“然后它就给我发布了任务。”
凌白一笑：“我就到这儿了。”
林默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所以，你来到这儿，是为了帮助我？”
凌白点头：“对。”
“我也是经此，才明白过来当年你口中的‘任务’是什么。”
“萧兰宛是你的任务目标，你需要帮助她才能‘完成任务’，那现在，你就是我的任务目标。”
林默从来不知道还会有这种事发生。
为什么要让凌白来呢？
林默能理解凌白确实有些特殊，作为一个小世界里独立出来的人，没有系统的帮助，她就穿到了萧兰宛那个世界，这足以说明她的独特。
可再独特，也不是凌白被系统选中、还要来帮自己的理由吧？
系统明明很希望她早些离开、早点做完任务。
林默十分确定，如果她刚刚与女巫同归于尽，系统一定会偷偷拍手叫好。
这种关键的节骨眼上，系统怎么可能给她送个救命的人来把她救活呢？
实在离谱。
林默想了想，问道：“那系统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才算帮我？”
凌白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要我帮你。”
“不过我想，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凌白无所谓地笑道。
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上了年纪的人鱼，她能在水下呼吸，虽然……心口被戳了一个大洞，但是系统送她来，似乎也给了她一些缓冲时间，让她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苦。
紧接着，她看见旁边不断挣扎的女人。
对方一头艳丽的红发，好像张扬的红色海藻，跟自己这具苍老的躯壳相比，对方好像才是话本里蛊惑人心的海妖。
她的五官十分立体，是凌白从未见过的美艳。
总之，不是印象中凌白所认识的林默。
但凌白偏偏有种心理感应，对方就是林默。
好在经历了此前两个世界，凌白知道每个世界林默的身份都不一样，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于是凌白当机立断，飞速游向那个女人，又将她带往海洋深处。
是的，凌白拥有这个人鱼的记忆，只是太乱太杂，那些纵跨几百年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她的灵魂，凌白有些吃不消。
她把林默带回到洞穴，忍着头痛在记忆中找到了能够让人在水下呼吸的巫术，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搅合在一起，敷在林默的口鼻上。
没一会儿，林默的胸膛重新开始起伏。
林默听完凌白的描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果然摸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不明物质，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凌白忍不住笑出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药水递向林默：“用这个就能洗掉。”
林默接过来的动作还下意识带着些迟疑和戒备。
就算她知道面前的人真的是凌白，也没办法对她完全放松警惕。
林默用药水搓着脸，十分感慨：“凌白，你和我还真是有缘啊。”
林默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每个世界的任务，然后又同她讲了系统一贯的做法。
这下凌白也不解了：“好生奇怪，既然它从前对你那般态度，为何会叫我又来帮你。如果我不来，你不是正好能回修真界？”
林默：“这些事是在我上次回到修真界之后，抓住它问了好些，它迫于压力才告诉我的。”
“倘若说它是因为想补偿我，我想是万万不可能的。”
“它顶多是怕我一气之下继续拖延时间，所以不再搞事。我能相信老女巫要杀我这件事不是它的手笔，但它绝对不可能出手帮我在这个世界延长时间活下去。”
凌白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个我略有体会，它自称智能，大概是智慧的意思，但似乎并没有智慧到哪儿去。”
“它有自己的一套运作规律，且这个规律的核心，就是让它用一切手段完成自己的任务。”
林默：“正是这个意思。”
“它只为了自己的业绩着想，除了业绩和系统中心，谁也奈何不了……”
说到这儿，林默顿住了。
她与凌白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答案。
……是的，它自己是不会做出帮林默的举动，那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可能。
系统中心。
凌白说：“我没有听过它提到这个词，但大概能领会意思。”
林默：“那是管理所有系统的地方，是系统能听从的最高指令，如果是因为系统中心，倒是情有可原。”
“我恐怕想错了。从你提到系统开始，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系统是一个。”
“但如果系统中心知道我这个系统对业绩要求高、不肯帮我，就不可能让你也绑定这个系统。”
“所以你的系统，是系统中心所派遣的另一个。”
“你的任务只和我有关，但和我的任务无关。”
凌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到底怎么算任务成功了呢？”
林默顿了顿：“它有规定吗？”
“没有。”
林默想了想：“那大概真的没有指标吧。”
不得不说，系统中心很会挑人。
他们选了凌白来帮助自己。
就算没有任务指标，凌白也会尽全力帮林默的。
凌白听懂了这层关系，不由笑道：“那它们果真是有些‘智能’的。”
林默认同这个观点：“系统中心的智能程度是远大于你我所拥有的系统的。”
“只是我还不明白系统中心为什么会帮我？”
凌白：“左右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林默闻言，缓缓舒了口气：“也是。”
“反正对你我都有好处。”
林默轻松地笑了笑：“这是不是说明，以后的世界我都会遇见你？”
凌白：“大抵是这样，说起来，我还真有些期待。”
她虽是修真者，但总体背景还是古代，第一次穿越去了正常的古代世界，只是让她领会了一下市井生活的风土人情。
虽然如此，也让她的心境产生了许多变化。
她意识到，四处游历才是自己真正的修炼方法，所以她才会想去往西方瞧瞧。
她绑定了系统纯属意外。但如果能通过这样的“任务”大幅度提升修为、还能对拓宽自己的心境有所益处，何乐而不为呢？
比如这个世界，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拥有了一条鱼尾，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
林默见她感兴趣，便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曾经去过的那些世界。
凌白果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星际世界中的高科技，武侠世界里的“真气”，每一样都勾起了凌白的好奇心。
不过这些世界林默只每种写了一本，想要再经历一次恐怕做不到了。
“不过，或许我的任务完成后，你的任务并不会随之结束。”
“你会有自己真正的任务也说不定。”
凌白笑：“那倒是一件趣事，托您吉言了。”
对于凌白来说，做任务没有指标、没有生命危险，在不同世界中穿梭，也就和旅游一样。
“对了，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凌白问道。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跟你差不多，都是旅游。”林默笑道，“我女儿叫莉拉，也是一名人鱼，她唱歌很好听，有机会带你听一听。”
凌白：“是刚才在岸上那个女孩儿吗？”
林默讶然：“你见过她？”
“我把你带走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了，她想跳下来，但是被身旁的男孩拦住了。”
“那个是叫里诺，他们关系很好。我来之前已经抱着赴死的决心，所以跟两个孩子交代了一下后事，现在估计他们都以为我出事了。”
凌白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你要带我见她，怕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谁会想见差点杀了自己母亲的仇人呢？
林默：“这个有我跟她说，她是个不爱记仇的孩子，你放心。”
“不过……”林默终于提到最重要的问题，“你既然有老女巫的记忆，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
闻言，凌白敛眉思索片刻。
半晌后，她抬起头：“这位老女巫……似乎跟人鱼族的族长有什么仇。”
“她作为一只上了年纪的人鱼，离群索居，本来就有些怪异。”林默说道。
“对。”凌白又在记忆里挑挑拣拣了一会儿。
“她年轻的时候……似乎和人鱼族长在一起过。”
“接下来的记忆有些模糊，总之她偶然学得了巫术，而人鱼族是不允许巫术的存在，所以她被赶出去了。”
“也是从那开始，她的容颜开始快速衰老。”
林默不解：“那这与我和莉拉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凌白呼出一口气，“和菲奥娜在一起的那名人鱼，就是族长离家出走的小儿子。”
林默恍然。
“老女巫知道这层关系，所以故意留下消息，让菲奥娜找到自己。”
“菲奥娜找到她，她教会菲奥娜永葆容颜的巫术，而菲奥娜则会心甘情愿地被送到小岛上，在诅咒下与世隔绝。”
林默微微皱眉：“她能算到菲奥娜会因怀孕瘦骨嶙峋倒是不稀奇，可她怎么知道人鱼族的王子会离开菲奥娜？”
凌白说：“因为这是她故意设计的。”
“……”
“当年人鱼族王子离开和菲奥娜居住的洞穴，是因为得到了女巫的指引，去远方寻找能供给妻子增强生命力的神奇海草了。”
“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妻子不见了，他去寻找老女巫，老女巫很遗憾地告诉他，妻子早产，已经死掉了，死去后，又被路过的鲨鱼撕成了碎片。”
“人鱼王子痛不欲生，藏在自己的洞穴里很多年，直到被族长派出来的族人找到，已经成了一具枯骨。”
林默有些怔神。
原来是延续了两代的仇恨吗……
“至于她现在为什么会突然找到你，”凌白顿了顿。
“那是因为最近一个月，人鱼族长再次派出了族人在海域寻找，而且目标很明确地开始在海岸沿线寻找。”
“老女巫心中隐隐不安，沿着自己的诅咒寻找，发现你们已经突破了诅咒。”
“所以她很确定，人鱼族长发现了莉拉的存在。他想找到的，就是莉拉。”
林默思索片刻，很快想明白了这回事。
看来老女巫下的“诅咒”果然不只是针对菲奥娜的，还有菲奥娜肚子里的孩子。
老女巫知道人鱼族长会对有血脉联系的莉拉产生某种感应或者感知，族长会知道莉拉的存在，没有了小儿子的族长势必会对找到孙女产生执念。
所以女巫施了一层“诅咒”。
这层诅咒与其说是施在莉拉和菲奥娜身上的，不如说是施在了那座小岛上。
只要她们待在小岛上，就永远不会被人鱼族发现。
而女巫也猜测到了会有人发现那座小岛，会有人想要带她们离开小岛。
所以女巫还加了一层诅咒——菲奥娜的“贪婪”。
贪婪将所有的欲-望放大化，菲奥娜知道小岛的禁制，她和莉拉只能有一个人留下。
对自由的欲-望战胜了对女儿的情感，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莉拉。
所以老女巫的计策堪称天衣无缝。
如果林默没有穿来，莉拉就真的会永久地留在那座岛上，不会有人发现她。
而拥有了菲奥娜的女巫血统的莉拉，衰老速度将会格外地缓慢。
她会十分缓慢地老去，永久地被孤独禁锢。
“所以你来这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凌白说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林默缓了一会儿，才说：“既然老女巫这么激动，是不是说明人鱼族拥有什么手段，一定会找到莉拉。”
凌白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明确的记忆，但大概是这样。”
林默：“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带着莉拉一直躲下去。”
“在陆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如果能见到一位爱她的父亲，我会征求她的同意，让她见到她的父亲。”
“如果换成祖父的话……倒也不会太违和。”
凌白点点头：“那你现在？”
林默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我得去见一见莉拉。”
莉拉一定以为她遭遇不测了。
就算林默之前嘱咐过，可听到了莉拉撕心裂肺的哀嚎，林默就能料想到，一旦自己出了什么事，莉拉肯定会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里诺肯定会陪着她，林默也总会离开。
但现在离开和几十年后离开是不一样的。
之前林默没得选。
至少现在，林默不想让莉拉伤心。
“好，那我现在就送你上去吧。”
凌白说道，“我还记得回来时候的路线。”
“那就麻烦你了。”
里诺拦住莉拉跳下海里，因为他担心菲奥娜和老女巫的打斗会误伤到莉拉。
而莉拉现在的状态也并不适合加入战斗。
里诺双臂紧紧环住莉拉，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他怀里的莉拉疯狂地挣扎着，张大嘴巴发出声声凄厉的尖啸，眼睛发红到几欲滴血。
里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莉拉。
莉拉现在没有了台上那位“莉拉小姐”的高贵模样，像极了人们所说的丑陋而凶恶的海妖。
可里诺看着这样的莉拉，除了心疼就是自责。
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守护莉拉的能力。
如果他足够强大……就能保护好菲奥娜，莉拉也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莉拉目眦尽裂地看着海浪吞没了两人，渐渐没了踪影。
然后她浑身一软，瘫倒在了里诺怀中，呼吸极其微弱。
“……医生说，莉拉小姐不久后就会醒来了。”城主站在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朝里诺说道。
他看了眼半掩着的门，能透过门缝看见莉拉小姐所躺着的床被黑色的帘布围得严严实实。
连刚才大夫看病，都是通过里诺口述莉拉小姐的情况。
里诺“砰”地一声关严了门。
城主偏过头对上里诺冰冷的视线，浑身一抖，紧接着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里诺淡声道：“你可以走了。”
看着城主逃跑一般的背影，里诺打开房门，又关紧了门，走到黑布前，他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扯出一个微笑，尽管他知道昏迷中的莉拉并不会看见。
他掀开黑布，微微一怔。
莉拉已经恢复了正常，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金发披在枕上，她的双手压在被子外，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像一位沉溺于美梦中的睡美人。
里诺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说明莉拉情绪平稳下来了。
他轻轻地坐在床边，却看见了莉拉的眼睫微微颤动。
几瞬后，她睁开了眼。
“抱歉，莉拉，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里诺声音充满歉意。
莉拉微微偏过头，脸色有些虚弱，眼睛却格外发亮，亮得有些渗人：
“里诺，妈妈呢？”
“你们把她救回来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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