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硬要追究的话,  大概是从那个听起来就十分无厘头的告白开始的吧。

    虽然知道那或许只是少女脱口而出的一句玩笑,但诸伏景光却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天的那个笑容。

    他是心动了吗?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最初,  诸伏景光只是单纯地把琉珈当成一个很有趣的女孩罢了。毕竟,  在他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还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性格的人。

    之后,通过幼驯染知道了这个少女过去的经历后,  诸伏景光的内心又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与怜悯。

    再然后,就是少女对他展露出的那个难得一见的微笑了。

    到底是卧底组织已久的苏格兰,  再加上对方也没有刻意地想要隐瞒什么,所以,  诸伏景光很轻易地便从那个微笑中看出了少女隐藏在骨子里的、十分不易察觉的黑暗气息。

    ——那是比他在扮演苏格兰时,还要浓重的黑暗气息。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对周围所存在的事物的恶意,此时此刻,若不是诸伏景光早已和少女相处过了一阵子,见识过她无处不在的懒散和不经意间的温柔,他或许会真的认为,  少女就是纯黑世界的一员。

    毕竟,  那一瞬间,随着微笑的展开,那种仿佛猫捉老鼠一般,  将猎物玩弄于鼓掌中的居高临下与漫不经心,全部在她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诸伏景光本该怀疑的。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羁绊与信任,  本应因为这个微笑而受到威胁的。

    ——可是他没有。

    同样的微笑落在了降谷零的眼里,  或许会导致他们只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再次土崩瓦解,  但诸伏景光不会。

    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到无论是面对谁,他都能率先看到对方的优点,并且注意到ta的善良之处。

    所以,在惊讶与惊艳同时涌上心头之后,诸伏景光很快就注意到了存在于少女身上的那种,被她埋藏得比眼前的黑暗更深的东西。

    ——挣扎。

    他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他明明看到少女的眼睛里还有着一些光,还有着挣扎与呼救,可除了他之外,仿佛从过去到现在,就从来没有人能够看到一样。

    甚至就连少女自己,也默认了那些光的消失。

    那一瞬间,诸伏景光突然感觉自己的内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感到有些痛心。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眼前的少女并不了解。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却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而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见他愣在了原地,少女则是若无其事地收起了那抹微笑,然后像往日一样举起了手里的游戏,面无表情地对他发出了邀请。

    那样子看起来,仿佛刚才的微笑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罢了。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

    宴会上很快就响起了舞曲。

    周围的男男女女纷纷手牵着手走进了舞池,而为了避免两人过多地引起周围人过多的注意,诸伏景光下意识地便想要邀请琉珈。

    然而当他把手伸出去之后,才突然想起,整日宅在家里的少女或许并不擅长这些。

    “——走吧。”

    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下一秒,少女就果断地就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紧接着,随着舒缓动人的音乐响起,两人便迈开了舞步。

    诸伏景光本来还有些自责,他应该邀请少女去其他地方继续谈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而导致她不得不面对这些她本人可能并不擅长的事情。

    然而直到两人真正开始跳起了舞,他才发现,少女竟然在这件事上意外得熟练——

    只见她牵着自己的手,在音乐中旋转、舞蹈,黑色的裙摆伴随着她的动作,以一种及其优雅的弧度在空中缓缓地划过,晃了不少人的眼。

    领口与袖口间白色的蕾丝是她今天这件礼服上唯一的亮点,黑与白的结合,在点缀了她的娇颜的同时,也让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禁欲可爱的气息。

    一曲结束,诸伏景光微笑着调整了一下两人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大多数不怀好意的视线。

    “……那个,这位小姐,请问可以和您一起跳下一支舞吗?”然而,却总有一些怀着侥幸心理的人走上前来,试图邀请他的舞伴。

    每当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就会把属于苏格兰的人气息发挥到极致。

    “抱、抱歉,打扰了……!”

    也多亏了有他,以至于很多时候琉珈根本不用说话,那些上来邀请的人就会自动离开。

    “谢谢。”见此,少女目送着那些落荒而逃的人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什么。”这样说着,见音乐再次响了起来,诸伏景光便微微一笑。

    他缓缓地朝对面的少女伸出了手,问道:“下一曲,还愿意和我一起吗?”

    闻言,琉珈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也十分配合地说道:“如果你硬要这样的话……可以。”

    “是吗?”轻轻地握住少女的手,在周围人眼红的视线下,诸伏景光笑着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吻,“这是我的荣幸。”

    于是,随着他们迈开脚步,黑色的裙摆也再一次扬起了美丽的弧度。

    “……小珈。”

    在和缓的音乐中,诸伏景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问题,“在来到这里之前,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也没什么。”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少女先是一愣,随后才开口道:“硬要说的话,就是无聊,乏味,身不由己罢了。”

    反正对她来说,fia的工作就是这样的,而至于她和系统共同捏造的那个人设……想来也应该差不多吧。

    反正她们拿的,都是“坠入黑暗”的剧本。

    然而琉珈不知道的事,看着她漠不关心的神色,站在她对面的猫眼青年的眼中则忍不住划过了一丝心疼。

    果然,已经麻木了啊。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又问:“那么,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现在的生活?”闻言,少女似乎有些不解。

    “嗯,就是像现在这样,跟我和零一起的生活。”点了点头,诸伏景光又说。

    “……还算喜欢吧。”想了想,少女回答道,“但是,如果可以不用做家务的话,我会更喜欢的。”

    “是吗?”闻言,诸伏景光像包容她以往的那些小任性一样,微微一笑。

    “嗯。”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就当琉珈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可以结束了的时候,却听对方又问:

    “那么,虽然这样问有些冒昧,但是……你愿意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吗?”

    “……一起?”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琉珈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是的,作为家人。”点了点头,他笑容温和地说道,“等到……覆灭之后,作为普通人,一起生活下去吧。”

    这也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真的,可以吗?”

    然而听了他的话后,少女却犹如叹息一般,垂下眼眸喃喃道。

    -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

    琉珈在心里想到。

    在未来,她会继续穿梭在不同的世界里完成穿管局的任务,而诸伏景光他们则会会按照世界意识为他们安排的、既定的结局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直到最终步入死亡。

    没错,“死亡”。

    这是一个对于琉珈来说既不陌生,也不熟悉的词语。

    她因死亡而死,又因死亡而生。在她前两世的生命中,她曾经面对过很多次的死亡,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坦率地处理自己和死亡的关系。

    ——人总是贪心的,哪怕可以对自己的死亡无动于衷,也舍不得让身边的人死去。

    “——好。”

    然而,想了想,她却还是抬起头来,对眼前正等待着她的回复的诸伏景光说道。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诸伏先生能够再邀请我一次,那我就答应。”

    所以,活着吧。

    ——直到再次对她发出邀请。

    -

    又一曲结束,琉珈便借“累了”这个理由离开了诸伏景光。

    她还有正事要做,她需要找到提前一步来到这里的五元神,并且让他和自己一起找猫。

    然而,还没等她走两步,就被别墅二楼的一间屋子里传来的痛苦的喘息声吸引了注意。

    ……总感觉,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这样想着,她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去看看吧。

    ……

    虽说要看,但结果却是这样的,还真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看着近乎赤果地躺在床上的、金发深肤的小男孩,和那散落了一地的、暗精灵的衣服,琉珈忍不住想到。

    “……醒醒,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微微凑近了看起来已经疼得昏过去了的小男孩,她顺手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汗珠,面无表情地说。

    “……唔。”然而小男孩看起来却还是处于一种十分痛苦的状态,根本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叹了口气,正当琉珈任命地打算去给对方拿些可以降温的东西时,却突然被他突然抓住了手腕。

    “夫人……”只见他小声地喃喃道。

    “不要……离开我。”

    -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刚才她是听到了“夫人”这个称呼没错吧……?

    闻言,琉珈有些不敢相信地僵在了原地。

    【没错,他确实是叫了。】而就在她沉默着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时候,系统却突然开口道,【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可多了去了,首先,她就对这个称呼过敏……!

    【……有这么夸张吗?太宰治究竟是对你做了些什么啊,让你现在对一切和他相关的事情都那么ptsd。】看了她的反应后,系统忍不住说道。

    “……”然而回应它的却只有少女的沉默。

    【……不过,确实。】然而不过一会儿,系统却又说,【按理说,从外表看,这个孩子应该是降谷零没错,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会称呼你为“夫人”?】

    【这个孩子一定知道些什么。】这样说着,琉珈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建议。

    【看一看吧。】她说,【让我们看一看他的梦,这样就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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