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是,不怪他!”

    怎么怪呢?拿把刀给他捅死吗?

    她做不到,也不愿做!

    就像徐薇曾经说的那样,她的母亲是希望她能活着,不带任何仇恨,无忧无虑地活着!

    曾经她的信条也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但是这种报仇报冤,在遇到卢南琛后,她觉得不适合。

    尤其是几经生死之后,她觉得活着便好!

    “那,那阿琛今日带盛小姐前来,是他请您作配合的吗?”坐在宋慈音左侧的头戴孝帽的陈之玉——卢南琛的二姨妈——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不是。”她干脆了断地否认。

    来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卢南琛是为了将自己的存在告知老爷子,也就相当于是间接告诉所有人,她宋慈音是卢南琛心上的人,将来的卢太太。

    等心里明白的时候,她也并未恼怒卢南琛没对她讲清楚,事急从权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那”陈之玉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陈鸿铭打断了。

    “陈某只问盛小姐一句话,当真确定要跟阿琛在一起,不论卢家与盛家往日的龃龉?”

    “我既跟他来了,自然是万分确定的!”宋慈音起身,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直视上首的陈鸿铭,眼神更加坚定。

    陈鸿铭碰到她的眼神,有刹那的惊异,随即低头,有一丝自嘲,人家姑娘都不介意,他们男方在介意什么?还怕人姑娘占了阿琛的便宜吗?

    所以他到底是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大舅妈:“既如此,盛小姐便以孙辈孝礼守灵,送灵吧!时英,你去安排一下吧!”

    “等等,不妥!”

    声到,人未到。

    厅里众人忙都起身,两个舅妈和一个姨妈更是满面心疼迎出门去。

    宋慈音只微微侧过身,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他低声安慰了两句舅妈和姨妈,便朝宋慈音走过来,唇上全无血色,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

    “两位姨妈和舅妈,我想和舅舅说点事!”

    看来是要单谈了,也好,人多口杂。

    “音音去旁边的厢房等我好不好?”

    她也得走?

    宋慈音没出声。

    卢南琛见她默不作声的模样,有些心疼,又见她那脸颊似乎还挂着点掌印,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去旁边厢房等我好不好?一定要等我!”

    宋慈音点头,转身朝陈鸿铭颔首,出去花厅了。

    “阿琛刚刚说不妥,哪里不妥?还是说,你们”陈鸿铭指了指宋慈音,“是假的?你同人姑娘玩呢?”

    “不是!我没那么混账!”卢南琛忙摆手,“我认真的,我很喜欢她,非常喜欢!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她回家!但是目前,不能让她以孙辈孝礼守灵,送灵!我今日未经她同意,擅自带她回来,已是不妥!若再让她以孙辈孝礼守灵,送灵,那便是我的不是!哪怕她也愿意,我也不能这么做!”

    “按道理来说,确实不妥!小姑娘说她父母双亡,咱们也不能欺了人家去!未定亲,就是关系也未落入实质,万一日后你们没能成,她又在我陈家守过孝礼,对她名声不好,着实不妥!”

    “舅舅所说正是我所担忧的!再加上,如今国内局势动荡,东奔西走的,也没个定数,这万一”

    “没什么万一,别胡说!”陈鸿铭忙打断卢南琛的话,“这些都不是事,主要是那姑娘姓盛,卢家人会同意她进门?”

    说起这,陈鸿铭就想起自己早死的三妹妹。

    那卢家人向来是不顾底线,利益至上。

    “我不用他们同意!大不了舍了卢姓,改姓陈!”卢南琛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倏地变得锐利,“此事若有人问起,还要劳烦舅舅周全!未能与音音正式结婚之前,我不想让任何流言困扰到她!”

    “你我舅甥,亲如父子,何来这些套?我知道怎么处理!”

    “对了,大舅妈那头,要着重叮嘱。她一直想将她娘家侄女介绍与我,那位小姐性子泼辣,我怕”

    陈鸿铭有点无奈地看向他这位外甥:“你这还没娶人家呢?就护上了?怕盛小姐吃亏?”

    “护犊子,这不是咱老陈家的传统吗?再说了,我不是怕音音吃亏,我是怕,舅妈的侄女别到时下不来台!”

    毕竟当初,他的这位盛小姐,是如何对付裴家老太太的,那手段和心机如今想来,还是不得不让他心里慨叹一下。

    “嗯?”陈鸿铭不理解,但他的这位外甥已经起身,出去花厅了,他也只好作罢!

    出去院子,才觉起风了,夹了雨丝,打在脸上还挺冷。

    宋慈音一直等在厢房里,半步未动弹,只待卢南琛进来,她便先发制人。

    “你知道我是愿意的,你为什么说不妥?”

    一听这话,卢南琛便知道宋慈音心里生气了,说不定已经胡思乱想上了。

    “音音,你听我说!”宋慈音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他绕到她面前,蹲下,“这件事,你愿意,我心里真的很开心,因为,这就意味着,你还愿意同我好对不对?”

    “是。”宋慈音抬眼,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跌入他带着委屈酸楚的眼神里。

    “但是,你愿意,我却不能不顾及你的名声!我可以承受任何流言闲话,但你不行!你我未定亲,没有名分之前,我一点风险都不愿让你承担!”

    “可是,”宋慈音伸手摸上卢南琛的眉,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迟早会有名分的,我不在乎早晚!”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这件事,听我的好不好?老爷子要是知道我在没给你名分前,就叫你以孙辈孝礼给他守灵,一定腿都给我打断!”

    卢南琛一笑,一滴泪便掉了下来。

    宋慈音的心被他的这滴泪给灼得生疼,倾身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音音,他走了,他去找我母亲去了”

    仿佛是寻到了一处安全的港湾,此刻,卢南琛连日来被压抑的情感瞬间溃堤,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声嘶力竭,只张嘴满是苦涩,好苦好苦,眼泪更是像流淌的小河,一股一股,仿佛要把所有的泪水都流光。

    屋外的风仿佛是感应到了这刻的死别,呜呜刮得更大了。

    最后,在卢南琛的坚持下,宋慈音以晚辈的身份,到老爷子灵前上了柱香,然后便叫陆城送她去了京报。

    进去报馆的时候,雨下得极大,大部分人也已经下班回家去了,二楼倒是一如既往留了些许人。

    见她回来,起先都是一愣,随即都咧着嘴过来拍拍她的肩膀,道一声“回来了就好”。

    前两天只有方境清回到报社,虽然对外称,宋慈音要晚点到,但私底下有不少人猜测,她是遇到了不测,可能人已经死了。

    到底共事了好长时间,如今见她毫发无伤的回来,大家都是打心底觉得开心。

    宋慈音简单同大家寒暄了两句,便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窗边她的位置旁,方境清捧着个茶杯坐在椅子上,瞧着屋外黑沉沉的雨幕发呆,丝毫没注意到她的脚步声。

    “你怎么还不回家?”

    突然的出声,叫方境清惊得一口酒水呛在了喉咙里。

    随即见他起身,连连咳了好久,指着宋慈音说不出话来。

    “你大爷的,你要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要吓死我了!”

    方境清连说了两遍,宋慈音才咀嚼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主要是路上搞错了方向,又有封锁,才没按时到达车站跟你们碰头!”宋慈音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杯,发现还挺干净,便朝方境清一伸手,“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分我点!”

    方境清没拒绝,起身到自己桌旁,给她倒了半杯,转身递到她手上:“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我觉得你也有点!”

    两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们确实变了,刚到奉天的时候,他们见到同胞的尸体时,会哭得稀里哗啦,甚至还会对高度腐烂的那些呕吐不止。

    但短短几天,他们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消沉下去,反而是在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惨烈真相的过程中,越发理解了他们身上的责任:这场战争他们没有办法阻止,但是他们必须要把真相告知世界!1

    几口酒下肚,四肢渐渐回暖过来,宋慈音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到北平了,安全的回到北平了。

    两个人默默喝了一通酒,然后又都默契地开灯准备工作。

    “小方,你先把第一天拍的照片冲洗出来,我把稿子整理好,等邵主编那头过了稿,明天就能发了!”

    “好,我去弄!”

    走了两步,方境清停了脚步,倒退回来:“你,你见到那个卢先生了吗?他居然是陈老先生的外孙?”

    “对啊,有问题?”宋慈音抬眼。

    方境清连忙摇头:“没问题,没问题。诶,老先生太可惜了。听说是为了东北的事,又气又急,到那政府里与人理论了一番,回来便病倒了!”

    “有这一层?”

    宋慈音停了笔,心里慨叹老爷子这一生也算是历经坎坷,大风大浪里过来,想见一见太平盛世,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见宋慈音沉浸在了她自己的情绪里,方境清挠了挠头,往暗房里走去。

    连日来的担忧和惊惧在方境清进入暗房的刹那分崩离析,松懈下来的感觉差点让他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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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本书只为原作者江南飞暮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 第136章 灵前守孝?,长亭外[民国],一本书并收藏长亭外[民国]最新章节 伏天记一本书最新章节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