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静园内。

    “我是谁?”谢微对着床上的人,指了指自己。

    睡眼惺忪、眼底乌青、眼睛还布满了红血丝的尹汉宁愣住,半晌后淡定无比地回答:“月宫嫦娥。”

    谢微狠狠捶了他一拳。

    尹汉宁顺势重重跌回床上,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响儿:“你最好真有要紧事找我。我修书修到卯时三刻,刚合上眼。”

    接着打了一个极大的哈欠。

    谢微安静地看着床上,那仿佛死了好些时日的尹汉宁,呼吸羸弱,脸色苍白如纸,再配上那雪白雪白的发丝,乍一看,还真有点千年老狐妖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谢微轻声问:“你是哪个山洞里冒出来的老狐狸精?”

    尹汉宁这回理都不理他,八成一早就跟周公在云端汇合了,正在和对方矜持地讨论:今天中午的硬菜是大肘子,还是梅菜扣肉,泡茶是用花枝顶上的雪水,还是西域运来的天泉。

    谢微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我要微服去西北赈灾。”

    床上的人如同咽气了一般。

    “我只带张宜去。”

    谢微接过下人颤巍巍递来的茶,尝了一口,嗯,泡的一般,没有张宜烧的水好喝。

    他又端详了一番手中精巧的小茶盏,上面描摹的图案瞧着十分眼熟,好像是尹汉宁书房正中央挂着的那副,瞧一旁落款的小字,风骨绝佳,应当是床上这位亲手画上去的。

    那张画被尹某人供得比亲祖宗还尊贵,整个静园里,地位第一是这画,第二才是尹汉宁。似乎又是前朝谁谁的画,别的不说,尹汉宁这个专情的性格,的确令人佩服。

    谢微心想:这厮画的不错,反正还能再造,这只归我了。

    他捏着小茶盏,用袖口擦了又擦,堂堂正正地往怀里一揣,一旁的下人明明瞧见了,仍是一个字儿不敢往出吭。

    谢微继续:“你做明面上的巡抚大臣,只是去查账务,和他们假意来往一番,以你的扯淡水平应该不是难事。要是担心路上被人暗算,我把崔卫国留给你。”

    床上的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睡大觉。

    谢微于是决定使出杀手锏,淡淡地说:“我那边,新收藏了一封前朝书法大家左韫的亲笔书信,写给前朝小太子的。”

    尹汉宁猛地一弹,径直坐了起来,听声音仿佛有百倍精神:“在哪里?!!”

    谢微:

    谢微冷笑一声:“你就和你的书画笔墨、前朝大家过一辈子去吧!朕走了。”

    谢微甩了甩袖,扬长而去,走之前还顺走了尹汉宁搁在桌案上的八彩琉璃大花瓶。

    过了许久,尹汉宁才从睡梦之中悠悠转醒。

    他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在思索清楚方才皇帝来时说的内容后,又看了一眼皇帝临走前留下的注意事项,以及吩咐他去西北巡抚查账的圣旨,大惊失色。

    他冲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下人大喊:“我靠,快去请来丹阳侯!出大事了!”

    崔卫国这一大早的被人喊起来,甲胄都没穿齐整,头发也没扎好,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冲进来:“啥?你要干啥?你要挑事儿把太后砍了吗?”

    尹汉宁窝坐在床上,气不打一处来:“妈的,谢微领张宜私奔了。”

    崔卫国听罢,瞬间淡定下来,把甲胄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床边,擦了把额角的汗:“哦,我以为天塌了呢,这算什么大事儿,不是早晚的吗。”

    尹汉宁瞪直了自己通红的眼珠,眼下乌青几乎可以与黑夜做伴:“他俩去西北赈灾了,一个兵都没带。”

    崔卫国:?

    “他还要不要命了!叶子苏不是让他稍微冷静一点吗?”

    崔卫国腾地一下站起来,冲着门外大喝一声:“来人!拿我虎符快马加鞭,先去把城门封住!”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士兵通传:“陛下手握岁寒虎符,一路飞驰,没能拦住!”

    崔卫国扶额,他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了。

    尹汉宁拿着谢微留下的诏书,看了好几遍,而后一脸正色:“既然拦不回来,咱们就得给他们最鼎力的帮助。”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不敢进来的下人终于鼓足勇气冲了进来,大声传报:“老爷,您的私房钱箱子刚才让陛下揣走了!”

    尹汉宁脸上的正直神色凝固住。

    “我设计了好几年的秘密机关,几乎连我自己都打不开,他怎么会知道密码?!!”

    那个下人跪在地上,颤巍巍递上来一张字条:“陛下瞧上去身体比以前好多了,抽出张大人的刀就往机关上砍,一个碰巧,还真就砍开了。”

    尹汉宁接过那张字体龙飞凤舞、狂妄至极的借条:

    谢微:银两急用,来世归还。:)

    尹汉宁捏着字条,咬牙切齿:“王八蛋。”

    崔卫国在一边看热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你已经给他最鼎力的帮助了。”

    尹汉宁连忙翻身下床,迅速穿袜子靴子:“那不行,不能白白让我的银子飞了,必须要把他安然无恙地救出来!然后让他加倍地还我钱!!!”

    谢微在前头悠哉悠哉地架着马车,后头张宜躺在茅草堆上,松松软软的,让人萌生困意。

    两个大人物一路轻装简行,为了不引人耳目,真是一个随从都没带,穿着打扮也是跟着田间地头的庄稼汉们走的流行,粗布衣裳打补丁,架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破马车,连车厢顶都没有,下雨了只能打两把伞凑合。

    谢微起初穿草鞋的时候,还觉得新鲜,一口气买了十双备着,心想着要跟百姓一并品味生活,却没想到自己这双尊贵娇嫩的脚比之草鞋,耐久度要低上许多倍,没走个几日就起了泡,在临近的镇子上看病,大夫说许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脚,居然还是男人的脚,真是闻所未闻。

    “首先声明一下,我不是足控,但是,这双脚真是闻所未闻啊闻所未闻,又白又嫩,还没什么茧子,真真是再次声明一下,我不是足控,我真的不是。少爷在家里面一定是养尊处优的吧,只有出门三步都要轿子抬、成日穿世上最柔软的布料做成的鞋袜,才能养护出来这么完美无缺的脚。这般精心呵护,一定废了不少功夫吧,也经常涂滋润的软膏吧最后澄清一下,我真的真的不是足控。”

    谢微一把按住张宜青筋暴起的手,表情复杂地把脚抽了回去。

    两人飞快逃离这家医馆,连夜上路。

    临走前,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让静养,谢微却怕耽搁了前方的大事,只得咬着牙关说自己一点儿都不疼,硬是瞒住了张宜,继续飞快赶路。

    此刻秋意正浓,不冷不热,轻薄的一层阳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毛绒绒的暖。

    车轮滚滚前行,偶有零星碎石,也掀不起多大的动静。

    旷野悠悠,这条乡间小路,一眼望不到头。

    张宜忽然哼起歌来。

    谢微起初还听不清,全神贯注地琢磨了一通后,大抵明白,应当是哪里的乡间民谣。

    小调还算欢快,这情深义重的歌词也很合皇帝的意,他听着听着,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谢微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似乎晒黑了不少。

    “陛下为何不追查,究竟是谁在您的马上染了吸引野兽的异域香料?”

    张宜突然停止了哼唱。

    谢微将斗笠往下拉了一拉,慢悠悠道:“我不查,就知道是谁干的。”

    张宜不答话。

    “可是,我们有证据吗?”谢微摸出怀中的果脯,解解馋:“受命于楚王的人,在我回京之前,一定早就被他秘密处决了。”

    楚王自从那日放纵被抓住后,说话办事就都谨慎了许多,轻易抓不到把柄。谢微几个人着手办先前的大案时,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要套出那□□人是否有和楚王联络的意思,居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搜出来。

    这么大的油水,楚王能不掺和?

    谢微不信。

    议事殿几人组也不信。

    叶子苏甚至为了这件事儿,彻夜查出了楚王府近一个月上下一应开支,黑着眼圈亲手列了个又臭又长的单子出来,摔在地上让各位掌眼。

    众人纷纷表示,这玩意儿跟谢微发的那点俸禄来比,完全是杯水车薪,这人指定有点儿副业。

    可是死活逮不着狐狸尾巴,能怎么办?只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宜愤愤不平道。

    一想起谢微身上落下的疤,他就五脏六腑跟着心肝疼。

    谢微回头笑了一下:“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张宜没来由地,回想起那日,谢微站在车马涌动的路口,依依不舍地将剩下的九双草鞋含泪大甩卖的场面。

    因为谢微把俩人唯一一顶斗笠给张宜戴了,所以自己扬着个冒胡茬的俊脸,再加上粗糙的布衣,看模样,浓眉大眼,五官周正,乃是庄稼汉中的翘楚,居然意外的吸引了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前来询问价钱。

    只是,大多人都不是真正想要买草鞋,再加上,有一姑娘假借买鞋之名偷偷摸了好几下谢微的手背,看模样几乎都要往人怀里钻了,谢微却还扬着个傻脸叫卖,丝毫没发现自己在被占便宜。

    直到后来,张宜隐忍磨牙的声音终于被谢微敏锐地捕捉到了,赶忙赶着马车就跑路,最后的最后,只得将草鞋折了价卖给城外田庄的一个老大爷。

    张宜想到这里,抿唇一笑。

    “嗯,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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