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宇琅就跑去给太后请安。

    在亲眼见到太后无力的呼吸忽然强劲起来,枯黄衰败的脸色泛起一丝有活力的红润时,他放心又感激地握了握玉坠。

    “谢谢你,小雪。你对我真好。”他用气音小心说到。

    太后身旁伺候的嬷嬷耳力仍强健,便问了一句:“小郡王刚刚说什么来着?”

    太后和长公主都没听见什么声音,便也将好奇的目光探过来。

    宇琅不怎么会撒谎,陡然心一跳,双眼有些飘,脸色微红道:“我,我说今天外祖母看上去气色真好,一定是要痊愈了。”

    太后笑呵呵地拉着宇琅的手:“哀家活了几十个年头了,有孝顺女儿,乖巧孙儿,现在就咽气也没什么遗憾的啦。”

    宇琅扑进太后怀里:“不行不行,外祖母还没看到琅儿成亲,没有抱过曾外孙呢。”

    长公主也跟着说是,太后便继续笑呵呵地拍着宇琅的背,连连说着好,慈祥的目光里偶尔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

    和家小精灵宇琅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太后之前的话,又补了一句:“皇帝舅舅也很孝顺您的。”

    太后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拍着宇琅的背,意味深长道:“呵呵,是啊。他一定会孝顺哀家。”

    孝顺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宇琅总觉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午膳时分,蜀王亲自来侍奉太后了。

    他朝太后十分认真地行着跪拜磕头的大礼,然后起身弯腰对长公主问好。

    雪浅惊奇地咦了一声,宇琅心虚地握住玉坠,生怕别人发现。

    蜀王自己并未吃饭,只恭敬地侍奉太后,临走前还说晚上要召集所有的皇子公主考察功课,希望太后能过去看一看她的孙辈们。

    太后今天的身体状态确实不错,闻言还很有兴致地与蜀王对视了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哀家会去的。”

    蜀王离去前自然地看着长公主,笑着道:“阿姐,我先走了。”

    长公主上前将蜀王肩头掉落的一根头发拂落,笑着回应:“去吧。”

    太后状似无意地咳嗽了一声,蜀王收回目光,迈出了殿门。

    饭后活动时,太后同长公主和宇琅讲今日身体感觉很不错,让他俩回府休息两天,不用伺候了。

    长公主本想推辞,但想到今晚的皇子公主会宴,肯定少不得谈论政事,她带着宇琅一同出席可能有些不妥,便应了。

    虽然即使他们旁听了政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长公主一直在避嫌这一块做得很好。

    雪浅十分不想离开,但是她没办法孤身藏在王宫,只得作罢。

    她觉得今天在太后和蜀王身上看到的一根奇奇怪怪的因果线很是有趣,还想仔细观察观察呢。

    王宫晚宴。

    众位皇子公主都安安分分地落座,相互之间暗潮汹涌,各成派系。

    蜀国近年发展平稳,公主们都不必外嫁和亲,但她们可以为各自兄弟挑选家族背景强劲的驸马,因此在出嫁前多多少少都可从交好的兄弟那里接触政事。

    蜀王与太后差不多时间到达,宫人们唱过驾到后,宴会厅里一片寂静,众人纷纷站起身来等待长辈入席。

    厅外,太后被蜀王扶着缓慢前进,苍老的声音仍带着些年轻时的狠厉:“哀家倒要看看,你会怎么做。”

    蜀王平静道:“总归都不是王室血脉,全杀了也无不可。”

    太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面色平静。

    “哀家倒是小瞧你了。”语气中隐隐带着欣赏。

    “我想死前再让阿姐给我梳一次头发。”

    他们踏过门槛,接受着宴会厅内众人的叩拜。

    人声交错中,太后轻声道:“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哀家准许凝儿见你最后一面。”

    蜀王从鼻腔里呼出一口轻笑,将太后扶到座位上,轻声回应:“谢太后恩赐。”

    蜀王在高位上坐端,道:“都起来吧。”

    众位皇子公主齐声应:“谢皇祖母,谢父皇。”

    宴会开始。

    太后胃口小,没多久就吃了个半饱,便就着丝帕擦了擦嘴。

    蜀王见状,也停下了筷子,下面的皇子公主纷纷停筷。

    蜀王笑着挥手:“这次,给你们看个东西。你们好好说说犯下此等罪行的人该如何处置。”

    皇子公主们松了口气,看来今日考的是律法,倒是个简单题目。

    想来是想让大家好好表现,给时日无多的太后增添点欣慰。

    宫人们撤下吃食,抱着一叠叠卷宗送到皇子公主们面前。

    一开始,大家还一脸轻松地看起考题,渐渐地气氛有些不对起来。

    个别消息灵通的皇子将探寻的目光打向自己某个兄弟姐妹,性子不够沉稳的甚至嘴角都漏出了微弱的笑。

    很快,一个想当蜀王眼中最靓的仔的憨憨皇子起列:“禀告皇祖母、父皇,此卷宗上记录的罪行按律条条当诛。

    罪一:逼良为奴,买卖良民百余人,按律法应贬为贱籍,家产充公,举家服重徭役;”

    宴上的人脸色有些讶异,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手中的卷宗跟这位兄弟说的内容不一样。

    “罪二:奸杀良家妇女十余名,应按律赔款补偿,并处阉割之刑;”

    场上某个皇子的脸色有点苍白。

    “罪三:闹市多次纵马屡教不改,致近十人死亡多人受伤,当打断四肢,斩首。”

    脸色发白的那个皇子心跳猛然剧烈,跪坐着的双腿软得无法支撑身体,瘫在地上。

    蜀王微笑着点头赞许:“不错,老二对律法很熟悉。你说是吧,老六?”

    六皇子已经面如白纸,满头大汗。

    他连滚带爬地跪行到宴会厅中间,连连磕头:“父皇饶命!儿臣,儿臣,都是那些奴仆唆使的,不是儿臣干的!”

    宴会上众人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兴奋,有的不安。

    太后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

    蜀王面色依旧平静:“你怕什么?把你手上的那份卷宗拿起来念一念。”

    六皇子喉头发苦,拿起自己的那份卷宗,因为恐惧而念不清完整的句子。

    “前,前年三到九月,陷,陷害商户十余家,侵吞家产;”

    另一个皇子兴奋的脸色忽然一变。

    “去年二月,私自收购大量铁器,暗中打造,打造兵器一千五百把;”

    那个变了脸色的皇子仓皇爬到六皇子旁,喘着粗气磕头,额角一片血红。

    六皇子吓了一跳,瞬间反应了过来。

    接下来的内容没有必要念下去了,皇子公主已经失去了看热闹的兴奋劲儿,个个冒着冷汗极力思索着自己有没有犯过律法。

    从小生长在特权顶层,说一点都不犯律法那是不可能的,区别只在于罪行的严重性。

    蜀王叹了口气:“太子,你手上的卷宗最全,你念一遍。”

    被点名的太子心中一个咯噔,确认了几遍自己的确没犯什么大错,才起身念了起来。

    他每念一句,就有一个人面色更惶恐。

    十几个皇子公主,竟然没一个干净的。即使憨憨如二皇子,手下养的门客也作奸犯科多次。

    一时间,宴会厅中央跪满了皇子公主。

    太后预料到了什么,但还是无法相信蜀王真狠的下心。

    蜀王没在意太后的目光,平静地挥了挥手:“进来吧。”

    进来?谁进来?

    跪着的众人一边惶恐一边猜测,疯狂思考着脱身之法。

    他们在朝中都有关系,只要与心腹接上一句话,他们只受点皮肉就能安全脱身。

    气氛凝重间,声声甲胄摩擦声传入众人耳朵。

    反应快的某个公主猛然抬头,往前爬着,大喊:“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饶恕儿臣吧!”

    她爬的太快,已经上了台阶,一旁的老太监毫不留情地将她踢了下去。

    她惶恐着将求救的目光转向太后,想呼救的声音被卡在嗓子里。

    太后竟然一脸微笑,甚至悄悄鼓起了掌。

    她心生寒意,立马起身意图冲出大厅,一旁拿着刀枪的侍卫毫不留情地将冰冷的枪头指向她。

    鲜艳的血花溅落在地板上,敲动着众人的心脏。

    蜀王面露疯狂:“太子,你好好坐着,看好了。”

    太子没在卷宗上看到自己的罪行,作为唯一一个“漏网之鱼”他根本没有一丝庆幸。

    本就惶恐不安的他再次被点名,强迫着发软的腿支撑自己坐好。

    蜀王哈哈大笑:“杀!全杀掉!”

    一声令下,宴会厅里血腥满布。

    最后一个被杀的人怨恨地盯着太子,发出最后的诅咒:“刘烨!我们在下面等你!”

    太子面色如土。

    他知道他们误会了,以为是他向父皇告发他们,单独把自己摘了出去。

    毕竟,他是太子,拥有着最多的门客,在情报这一块上做得最好。

    蜀王走下台阶,来到太子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太子猛地身体一颤。

    “太子,孤年纪大了,只能这样给你铺路啦。”

    太子低着头呼吸急促。

    蜀王捏紧他的肩膀:“孤再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前后矛盾的两句话听得太子发抖。

    他的肩膀被狠狠捏着,没办法动作,只能最大程度地低头表示自己的顺从。

    如此雷厉风行地杀了所有的皇子和公主说是给他铺路,后一句话又威胁他,他还有十几年可活,有时间再培养一个继承人。

    不到三十的太子心里阵阵发寒。

    父皇的心思,他看不透。

    太后开怀大笑,更让脑子一片混沌的太子无法思索。

    嬷嬷扶着太后来到太子跟前,她伸出苍老的手在太子颈后划出线条,冰凉的触感让太子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留着他,是舍不得?”他听太后淡漠地说到。

    太子强迫自己镇定,但他无法镇定。

    他想不通,为什么亲生父亲如此疯魔要杀了自己所有孩子。

    更想不通,亲奶奶为什么还如此乐见其成。

    蜀王淡淡道:“兰嫔揣着的是儿是女还不知道呢。”

    太子心跳忽地一窒。

    他父皇的意思,竟然是不满所有的儿女,想要将他也杀掉吗?

    只是担心临盆在即的兰嫔会生个女儿,所以才留着他这个太子?

    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攥紧了太子刘烨的呼吸,他揣着恐惧将姿态放到最低,诚恳但惶恐地反省自己的过错。

    太后笑得慈祥,但温和的语气总让人生寒:“傻孩子,犯些子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坐上那个位子,能不能坐稳。”

    “你看,先帝的其他孩子,不都被哀家杀光了吗?做人,尤其是做皇室的人,眼睛要往上看。”

    蜀王对太后煽风点火的话没有反应,朝着另一边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老太监点了个头,老太监心领神会地无声跪下去。

    “老明啊,送送太子。”蜀王吩咐完,便扶着太后离开了。

    方才一脸平静的老太监用一种惶恐但强做平静的声音回应:“奴才遵命。”

    站不稳的内侍总管刘明扶起同样腿软的太子,一路发着抖离开了宴会厅。

    刚出门不远,便听到宴会厅一阵骚乱,回头一看是那些皇子公主的随从们正慌忙逃出,拿着刀枪的侍卫却只追到门口。

    只听阵阵破空声簌簌传来,那些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人纷纷死于暗卫的飞箭之下。

    环顾一圈,宴会厅外的宫墙上站着一排排背着弓箭的暗卫。

    “太子殿下。”有人在背后喊他。

    刘烨回过头,发现是背着弓箭的暗卫首领刘影。

    刘影是皇帝唯一放在明面的暗卫,他臂力过人,最擅长使用重型弓箭,可百步开外一箭暗杀。

    “影统领,是父皇让你”太子喉头发紧,嗓音干哑难听。

    来杀我的吗?

    刘影沉默地摇摇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

    这个面色冷峻的半老男人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帕,给浑身僵硬的刘烨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今夜风凉,太子殿下多保重身体。”

    刘明苍老的声音嘶哑回应:“谢影统领。”

    刘影闻声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帕子,没再看刘烨。

    刘烨怕他突然暴起杀人,明总管略一用力他便顺势继续往前走,直到迈出王宫大门都没敢回头。

    明总管有些逾矩地捏着太子的手臂:“殿下,陛下近日来身体偶有不适,脾气忽然就暴虐了起来。奴才们都怕啊”

    满头白发的老太监在刘烨面前老泪纵横。

    刘烨还未反应,明总管便放开了他,朝他恭敬一拜,小声但迅速地说:“老奴愿一死,求殿下保全老奴的干儿子。”

    刘烨忽然就明白了明总管的意思,他惶恐地呵斥:“胡说八道!父皇身体康健得很。念在你服侍父皇多年未曾出差错,你方才的话本宫就当没听见。”

    刘烨匆忙离开,老眼浑浊的明总管注视着昏暗夜色,自言自语到:“可惜,你听见了,还听进去了。”

    陛下算得没错,太后当年也没看错人。

    明总管原路返回,遇到了仍在原地发呆的刘影。

    他鬓发皆白,手里还拿着那方丝帕。

    明总管浑浊的眼突然亮起来:“舍不得?”

    刘影如梦初醒,松手将丝帕掉进泥里。他取了一只箭将丝帕死死地钉在泥土中,很深,很深。

    “做下属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明总管双眼又浑浊起来,叹到:“是啊,做奴才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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