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东夷,龟海镇。

    龟海镇位于中州,南蛮,东夷三地交界,是三地商贸交易重地。

    镇中各式摊铺遍布,能看到南蛮的奇虫异草,能买到东夷的朱帔云绸,还能见识到中州的古玩玉瓷。车水马龙的大道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尽显奢华繁盛。

    龟海镇往来贸易频繁,镇中鱼龙混杂,虽是繁华,却也匪寇丛生。为了平寇剿匪,云门在龟海镇设立朱雀堂,由朱雀堂堂主朱齐管理龟海镇周围一切事宜。

    近日,龟海镇内接连涌入大量江湖人。这些人大多是习武之人,行事不拘小节,粗鲁莽撞,让本就不太安宁的龟海镇更加混乱不堪。

    要问这些人为什么齐聚龟海镇?

    那是因为他们揭了翻云榜。

    不久前,龟海镇向东五十里的鸭舌涧出了一桩惨案,也就是扈家庄灭门案。扈家庄庄主扈万农是云门把头云去闲的拜把弟兄,二人有过命的交情,情同手足。扈家庄百余口人命丧火海,云去闲痛切心骨,命人四处张贴翻云榜,高价悬赏扈家庄灭门元凶。

    龟海镇有间客栈内已聚满了人。这些人都是揭了翻云榜,前来朱雀堂领赏钱的。

    五方之内揭榜人众多,其中能人志士不少,却也不乏有招摇撞骗之人。因此,朱雀堂下令,凡揭榜人必先送上拜帖言明身份,由堂主朱齐亲自审阅后,再由朱雀堂派人请至堂中。于是,这些揭榜人向朱雀堂送上拜帖后,就住进了龟海镇的客栈之中。

    习武之人凑在一起,难免有些摩擦。不问此来目的如何,觉得对方体格兵刃入了眼,便忍不住要上前切磋切磋。

    有间客栈一楼此时已是乱作一锅粥,桌椅板凳碎的碎,飞的飞。客栈掌柜抱着算盘蜷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大堂正中间,两彪形大汉正打地火热,一旁围观的众人欢呼叫好。

    客栈外,一群刚从学堂出来的小孩嬉闹着跑过,嘴里还唱着几句找不到韵的诗词:

    “北有邑县一户人,卯月耕得田五亩。三江水漫鸭舌涧,启震山上千户绝。居然烟柳玉湖东,朱门亭榭生蒿蓬。雀舞莺歌人依旧,堂前醉卧化骨龙。”

    伴着孩童清脆的唱诗声,一辆马车停在了有间客栈门前,马车上走下一个白衣男子。

    那人相貌极俊,身材欣长,身后负着一把以素绸包裹的长剑,气度不凡。他一踏入客栈,客栈中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打斗和哄闹,齐齐看向男子。

    客栈老板见来了客人,手脚并用从柜台后面爬出来,哆哆嗦嗦地凑到男子面前,问道,“客客客官,里面请……请,您是打尖还是……是是……住店?”

    男子正欲作答,老板又开口道,“不不不,客……客官,你还是外面请吧,小店现在……”说着,老板朝身后瞟了一眼,“不方便接客……”

    老板话还没说完,那男子身后竟又走出一个青衣人。

    青衣男子比白衣男子矮了些许,身材虽是高挑却略显瘦削单薄,刚才一直站在白衣男子身后,被白衣男子挡了个严严实实,所以众人才没有注意到他。

    老板看到青衣人,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赶紧上前,“原来是洛公子。这位可是洛公子的朋友,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青衣人答道。

    “那……两位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当然是两间。”青衣人瞪了老板一眼。

    老板悻悻笑了两声,瞟了一眼身后人满为患的大堂,“这……如今小店内,只剩一间空房了,您看……”

    “那你问什么问!”青衣人又横了老板一眼,“一间就一间吧。”

    一旁白衣人道了一句,“一间甚好。”

    “好嘞。”老板闻言笑眯了眼,扭头冲楼上吆喝,“天字一号房两位。”

    “二位,楼上请。”老板谄媚躬身,引着两人上楼。

    “我们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吧。”青衣人摆摆手,也不等掌柜回话,径直向楼梯走去。

    两人穿过客栈大堂,大堂内众人自觉为二人让出一条过道。

    突然,人群中猛地窜出一个灰衣人,举剑疾刺向青衣男子。就看那青衣男子左手负于身后,微一侧身,避开剑锋,右手一个弹指卸掉了灰衣人手中兵刃,几乎在同时,五指紧勾,化而为爪,直袭灰衣人面门。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方才见二人气度不凡,众人都觉得二人该是功夫不浅,如今对上招,才发现对方功力竟是如此高深。

    灰衣人看着堪堪停在自己面前的利爪,眼中满是惊讶,“这是……虎啸诀?!你是白虎堂的人?”

    青衣男子收了手,一扫衣摆,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说完,和白衣男子并肩上了二楼。

    ……

    柜台后,掌柜目送二人上了楼。

    一旁店小二凑过来问,“掌柜的,您不是说这天字一号房被人包下了么?怎么又让人住进去了?”

    掌柜睨他一眼,“包下一号房的就是这位。”

    “啊!”小二一脸惊异,“他……他他就是……”

    “嘘。”掌柜推了小二一把,“小点声儿,一会儿沏壶茶送上去。”

    “哦哦。”小二拍了拍嘴巴,转身进后厨沏茶去了。

    掌柜看向楼上天子一号房方向,嘴角勾了勾,自语道,“这回可有好戏看喽。”

    ……

    有间客栈,天字一号房。

    月落影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搬出一卷铺盖,在床边打起了地铺。

    花见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茶盏,悠哉地看着眼前人忙碌的身影。

    月落影此时卸了易容,只是将头发束起,穿了一身男装。她本就生得高挑,男装穿在她身上并没有因过于宽大而显得违和。一身素雅长衫衬上一张青白的脸,隐去了身上的邪性,单薄的身形倒是多出来几分文雅的书生气。

    花见怜盯着月落影看了许久,突然开口,“洛公子?”

    月落影蹲在地上整理地铺,没回身,随口道:“嗐,行走江湖,谁还没有个化名。”说着,她在身侧一抱拳,“在下洛言。”

    “洛言……”花见怜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摇摇头,“没听过。”

    月落影回头瞪他一眼。

    却又听花见怜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在东夷还有一位洛公子,名声不小。”

    月落影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回身继续整理地铺,嘴里支支吾吾,“呃……是吗?”

    “几年前,白虎堂堂主收了一名姓洛的门客。这位洛公子才貌双全,入白虎堂仅一月,便已深得白虎堂大小姐的芳心。洛公子风流成性,整日流连在烟柳之地,更曾与潮生馆花魁数日欢好。可他与白大小姐早已私定终身,白堂主迫于无奈,只得同意了二人的婚事。怎料在大婚当日,洛公子竟自称有龙阳之好,入白虎堂只为白家家传神功虎啸诀。在大闹婚宴后,洛公子将白大小姐一人弃于喜堂之上,与白家一书童私奔。白大小姐对洛公子用情至深,断发起誓,终身不嫁。白堂主震怒,请云门派下翻云榜,全天下找寻洛公子下落。可自翻云榜张贴的那一刻起,江湖上便再没有洛公子的消息……不知这位洛公子,你可曾听说过?”

    “没有。”花见怜话音刚落,月落影就抢着答道。答完了她又觉得有些不妥,改口道,“呃……好像听过一点。都是传闻,谁知道是真是假……”

    月落影回头,发现花见怜正盯着她,虽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眼底的笑意实在难以忽视。

    她脸上不由泛起一丝尴尬,干咳两声,走到窗边,岔开话题,道:“哎呀,提着些坊间八卦干什么,说正事,说正事。呃……江湖传闻有误,扈家庄灭门案有人生还,现在朱雀堂。”

    花见怜正端起茶盏,听到这话,不由顿住了动作,“你怎么知道?”

    月落影咧着嘴笑了一声,点了点窗外,说:“我听到的。”

    花见怜的视线越过月落影,看向窗外——

    窗外是繁华的贸易街道,喧闹嘈杂。街上吆喝声叫卖声不断,偶尔还传进来几声……

    孩童的嬉笑。

    他忽然想起客栈前那群小孩口中的诗词:北有邑县一户人,卯月耕得田五亩。三江水漫鸭舌涧,启震山上千户绝。居然烟柳玉湖东,朱门亭榭生蒿蓬。雀舞莺歌人依旧,堂前醉卧化骨龙。

    “原来如此。”

    诗词前四句是字谜,分别对应四个字,而诗词后四句则是藏头诗,连在一起,便是“扈留活口,居朱雀堂”。

    花见怜抿了一口茶,道:“都说笑语卒遍布天下,无孔不入。没想到,连小孩子都没放过。”

    月落影轻嗤一声,“小孩算什么,我连刚落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她靠在窗边,望向窗外的人头攒动的街道,“人呐,就爱凑热闹,瞎起哄。蹲坑趴墙角听来两三句话都能编成一段书,传得满城风雨。既然喜欢传,那我就送给你们传喽。众口一辞,笑语盈盈。呵,只要长了嘴,人人都是笑语卒。不然,你以为这世上为何会凭空多出一个鬼面士。”

    不知何时起,江湖上便有了“一人千面鬼面士,众口一辞笑语卒”。就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默认了二者的存在。对于不涉江湖的普通百姓,鬼面士和笑语卒是比幽冥将更为恐怖的存在。

    鬼面士神出鬼没,善易容之术,面容、身形、声音千变万化。有人说他是男子,有人说他是女子,有人见他是总角孩童,还有人见他是白首老妪。

    而笑语卒则据说拥有五方内最庞大的情报网。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无处不在。他们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挚友,也可能,就是日夜伴你入睡的枕边人。

    因为二者的传说,五方内曾一度闹得人心惶惶。

    花见怜道:“哦,是这样啊。所以说,这世上并没有笑语卒。”

    月落影道:“倒也不是。我也没那么寒碜,手底下还是有几个能使唤的人。正经八百的,也有那么几个。哎,之前赶车的狗腿子就是。”

    “你为什么总叫他狗腿子,他没有名字吗?”

    “他就叫狗腿子。”月落影说道,“他腿脚利索,人也机灵,这名字挺称他。他还有个兄弟,叫猫耳朵,是个奇人,回头给你介绍介绍。”

    “好。”花见怜点了点头,又道,“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月落影瞥他一眼,觉得他一天到晚假客气,很不耐烦,“问呗。”

    花见怜道:“你既是鬼面士,那坠鹰谷中幽冥将又是何人?”

    闻言,月落影收了一身的玩世不恭,垂眸沉默半晌,望向屋外,轻声道:“谷中幽冥将不过一副空壳盔甲,我没见过他,他在很早之前就失踪了。”她扭过头,看向花见怜,“倒是你,七年前你也在场,你见过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月落影此时站在窗边,背着光,眼睛深藏在阴影之中,眼中神情看不真切,但花见怜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目光中传来的炽热和期待。

    “幽冥将现身的时候,我已经带着伤者返回中州。”花见怜摇摇头,“我没见过幽冥将。”

    月落影盯着花见怜看了很久,苦笑一声,“是么?”她转身看向窗外,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没人知道他是谁吗?”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

    “你很想知道他是谁?”

    月落影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他既有意避世,我又何必去打扰他?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

    “是啊,挺好。”

    二人都不再说话。一人倚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人端坐在桌边,看着窗前的人。

    良久,月落影回身往床边走,“早点睡吧,明天去朱雀堂瞧瞧。”

    “好。”花见怜也起身,却见月落影已经坐到了地铺上。

    月落影轻笑一声,“您老人家身娇体贵,怎么能睡地铺呢。你睡床,我睡地。”

    花见怜没说话,直接在地铺上躺了下来。

    “喂,你有病啊,地铺你也抢?”月落影踢了他一脚。

    花见怜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问:“一起吗?”

    月落影低嗤一声“有病”,转身上了床。

    ……

    夜已深。睡意尚浅。

    二人躺在床上,各有心思。

    花见怜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听说你手中袖箭精妙,可否展示一二。”

    月落影闻言瞬间来了精神。她坐了身,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一对半臂长短的护腕。

    月落影介绍道,“这护腕由鬣蟒皮制成,抗高温,焚焰掌也烧不穿。护腕里藏有多种武器,能作匕首,也能发暗器。”只见她手腕翻转,一柄一乍长的匕首从她手腕处刺出,随后又不知触动何处机关,匕首缩回护腕之中。

    月落影嘴上不停,“唰,唰,唰,唰,怎么样,帅不帅?还有这个,咻,咻咻咻,咻咻……”说着,月落影抬起手臂,对着房梁连射六根暗箭。

    花见怜见到此景,终于明白顾生晖口中的“很有意思”究竟是何意。他揉了揉双颊,止住笑意。

    月落影还没结束,她从护腕中猛地弹出一根银索,套住一个茶杯,带了回来,“咻……欻……”

    “嘭嘭嘭嘭,咚,咻,塔塔塔,突突突突突,……”

    等月落影彻底演示完毕,房间里已经被她搞得千疮百孔。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花见怜,“怎么样,帅不帅?”

    花见怜点点头,“嗯,在你用嘴配音之前,是帅的。”

    月落影咬牙,倏地从护腕中射出一柄短箭,直冲花见怜面门而去。

    花见怜偏头躲过,短箭落在了他的耳边。他抬手将短箭摘下,收进袖中,“我收下了。”

    “嘁。”月落影啐了一声,倒下,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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