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老二这么风尘仆仆的过来,我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
古雅的白色小亭里,先前来到此处的王从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池水中的锦鲤依旧悠闲地四处游动。
钟毓文指尖一枚白棋,正和王重明对弈。
“哪里的话,王先生是我的长辈,能再见到您也是我的荣幸。”
王重明不紧不慢地落下黑子,一下便封了白子的三条生路。钟毓文静静地端详了一会棋局,然后苦笑着投子认输。
“阿从剩下的残局和死局没什么两样,你能撑这么久已是尽力了,年轻人。”
王重明身后的侍从上前收起了棋子和棋盘,王重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了晚餐的时候。
“我们这些人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一眨眼就好像已经过了半生。有时候放下也是一种释怀,而你现在这副模样……恐怕让他看了也会觉得不值当。”
钟毓文的表情很少会有变化。自从某件事以后,他的脸上总是一贯的谦和有礼,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王重明倒是不喜欢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年轻人就该活泼开朗一点才有朝气。不过比起钟毓文敷衍其他人的模样,至少面对他这个玄皇曾经的老相识,钟毓文还能多几分真心。
“前辈这是在劝我。”
“他的事情自有我们这些老人担着,你还年轻,把时间赔进这里可不是明智之举。阿从和你,你们两个可真是倔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王重明的眼神落在了钟毓文腰间的金色铃铛。
钟家的镇魂铃,钟云泱还真是舍得自己的法宝,这种东西也能给自己的弟弟保管。
钟毓文的目光流露出不赞同。王重明也没打算用这几句话就劝动这个年轻人,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另一个人身上:
“听说下午你也和季朗见面了,那黄毛小子见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来见我,发几条短信还犹犹豫豫。”
话音未落,从另一边匆匆赶来的一个黑衣侍从便告知了王重明有客来访。
钟毓文此行只是单纯的来告知王重明,希望他能稳住酒里地下,同时封锁消息。而王重明也表示愿意配合玄相的行动,毕竟他也算是道盟的一员。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钟毓文不便打扰王重明接下来的会客,他起身打算向王重明告辞,却被王重明伸手拦下。
王重明为自己续了一杯清茶。
想起现在就在不远处的那个孩子,他面上疏离而又得体的笑容化为一声清浅的叹息,狐狸似的眸中暗藏着不易显露的惆怅。
“先别着急走,留在这里和我看一出好戏。你和阿从都想知道季朗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
季朗和季胜男这一下午过得非常悠闲。
姐弟俩吃完午饭在商场里消食,季胜男和季朗都不是喜欢逛商场的人,不过还好这家商场里有一个季朗和季胜男都无法拒绝的地方:
娃娃机玩具店。
这一个下午就在娃娃机的提示音里悄然度过了。季朗花了二百多才抓到他想要的社畜松鼠大玩偶,季胜男对娃娃机很是理智,开局顺利抓到了一个小企鹅之后就自觉收手。
明天也是周末,但姐弟俩各有各的去处,两个人说好有什么事随时在社交软件联系。
今晚季朗要去见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让季胜男开车把他送到了一个酒楼前面。
下车之前,季朗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抽时间和季胜男解释一切,这才暂时打消了季胜男的怒火。
他们之间瞒着对方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只是季胜男直觉季朗这小兔崽子瞒着自己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才多了几分恼怒。
别人她不知道,但季朗要是有什么好事肯定瞒不过三天。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有点可炫耀的资本就忍不住嘚瑟。
季胜男只用等着哪天她和季朗见面吃饭,就能了解季朗最近又撞了什么大运。
苏阮阮给她打电话转达了上司的意思,季胜男带着资料和现场照片到了酒里东区的派出所,希望能从派出所这里的民警这里再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后山有蛇这种事肯定不会惊动她这样的刑警,但她的上司怀疑这些流浪动物的异状是有人下毒。而如果是下毒,今天把毒下在流浪动物的食物里,明天保不齐就能下进谁家的饭菜里。
防患于未然,还是得查清楚原因。
自从得知云雾山后山可能有人养鬼之后,季朗和季胜男关于天蚕的线索出现了一些问题:
云雾山后山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三周左右,季朗明确的告诉季胜男天蚕在阳气鼎盛的酒里一中不可能仅仅通过吸取生命力维持聚阴地。
天然形成的聚阴地是一种较为特殊的风水格局,用来中和阳气,调节自然之间阴阳的平衡,一般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聚阴地确实容易滋生冤魂厉鬼,但火锅里的冰淇淋居然能保持不化还冻出冰雕,这压根就没可能。所以季朗怀疑这背后另有隐情。
季胜男总结了一下,现在她和季朗要调查清楚的是这么几个问题:
如果云雾山后山没有天蚕参与,那么她和季朗的寻找方向错了,天蚕究竟在哪里?
如果有天蚕参与,幕后黑手又是怎么凭借天蚕那点微薄的力量维持一个人造的聚阴地,他又为什么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在酒里一中建造这个聚阴地?
以及这一切是否和祂有什么关系……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酒里东区派出所,差点和从派出所里愁眉苦脸出来的一个女孩撞了个满怀。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没注意看路!”女孩连连道歉,季胜男注意到她穿着酒里一中的校服,应该是酒里一中的学生。
“没关系,这个拿好了。”季胜男蹲下把女孩碰撞中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女孩感激地道谢,眼中很是焦急。
手机上显示着聊天界面,季胜男偶然扫过去,看到了聊天框里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刘可晴。
两个人各自都有要紧事,没做犹豫就分开了。季胜男走到值班民警面前,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今天坐在执勤岗位的民警小哥年纪不大,脸上有着一些不明显的小雀斑,看上去很清秀。季胜男表明了身份向他说了此行的目的之后,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这事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也出了好几次外勤,之前酒里一中的猫窝不是被人放了捕兽夹吗,所以我们怀疑这次和放捕兽夹那个是一个人,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民警小哥叫单聪,说话语速很快,不过普通话倒是挺标准,所以听起来不费力。
“啊对了,我记得昨天我们这边的李哥好像带着那些流浪动物食盆里的猫粮狗粮什么的去化验了,我去给你叫他来问问!”
说完,单聪从椅子上蹦起来,小跑进了不远处的民警办公室里。
季胜男等了没一会,单聪就从办公室里拉来了一个方脸剑眉、人高马大的民警,看上去三四十岁左右,眼神非常犀利。
他身板挺直,看起来不拘言笑,季胜□□据经验判断这位警官应该当过几年兵。
“季警官您好,关于酒里一中流浪动物饮食的化验结果,您到办公室来吧,我们慢慢说。”
相比于季胜男的平淡,季朗这边则是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随便出。
他走进酒楼对了暗号,抱着那个巨大的社畜松鼠玩偶被穿着黑衣服的服务生带进了酒楼“非请勿入”的一条走廊里。
娃娃机一时爽,抓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晚上还要单独见人。季朗和怀中打着领带、满面愁容的社畜松鼠表情同步,都是说不清的心酸。
说实话,这条路他自己也走过无数次了,不用带路也知道怎么走。季朗左右观察两边墙上的挂画,在心里暗自感叹那个男人的品味还是这么古板,连桃花都画得那么一板一眼,没有半点生气。
他试着缓解自己的紧张。
他还记得自己决定与那个男人决裂的时候,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害怕那个男人会做出什么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害怕自己会万劫不复。
季朗唯一庆幸的就是季胜男当时还在京城,就算这个男人是酒里地下的基石,他也没兴趣指染其他地方的其他人。
但是事实正好相反,那个男人听完了季朗的话什么也没说,在一段不知多久的静默之后,同意了季朗的离开。
那样的反应让季朗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瘆得慌,恨不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季朗觉得那个男人还不如直接把自己找人打一顿,这样两清才能算他们两个之间真正的好聚好散。
收回思绪,服务生带着季朗走进了一个古朴的拱门。
拱门左右有一副对联,写着“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季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服务生走进了这个其貌不扬的拱门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白色的小亭和一池清澈的池水,亭中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在两旁,中间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男人端着茶杯,听见脚步声把目光转移到来人身上。
季朗看着眼前的三个兄贵,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直面着背对月光站在山头上的三个柱男……
他的脚下不由自主地开始抹油,心里的警报器发出了最大声的预警。
就知道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见面肯定没那么简单,但是明算暗算也不带这么玩的吧!!
在季朗眼中,前不久才见过的两张熟悉面孔:钟毓文和千刀客一左一右和门神似的目露凶光,中间坐着一个他看见就下意识冒冷汗的“孽缘”……
这座荣兴酒楼的主人,他曾经的上司王重明。
如果不是因为他确实还有想知道的事情,季朗很难说自己会不会转头就跑。
他艰难地抱着唯一和他站在统一战线的社畜松鼠挪到亭子的台阶下,差点走出顺拐被自己绊倒,当着三个人的面摔个狗吃屎。
“呃……好久不见?”
这句话是对王重明说的。
毕竟其他两个人都算是见过了,一半身子融入阴影的千刀客昨天晚上还给他展示什么叫刀刀银光,是兄弟就来砍我;另一个钟家少爷几小时之前刚和他老姐剑拔弩张,看着就不对付。
季朗默然,人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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