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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5日,安清市。

    早上七点,堪称“救世主”的二姨高菊穿着身素净的衬衣,成功让醒来的姐姐高兰安静乖顺下来,又搀扶着她走进卫生间去收拾。

    刘淇等在门口,手边放着住院看病的各类证件和衣物。难得放松的他,很快听见母亲和二姨的声音。跑到门口,高菊愤怒高亢的声音随即阻止了他。

    焦急的刘淇留在卫生间外,里头不断传来各种指摘恶骂。

    “你自己的种就带回去!别以为我多稀罕!”

    “当时不要脸,我劝你离那男的远点,你说什么?你跟我说的什么你忘了!”

    本以为见到二姨的母亲恢复镇定了,但此刻却传出她更加癫狂的声音来。

    刘淇脑子一阵发懵,心底的疑云重了几分:“这话什么意思?”

    可是,二姨掐着点一样,岔开了母亲的话。

    这一打断,却引出了更大的骚乱。卫生间一阵噼里啪啦,应该是发狂的母亲砸甩瓶罐的声音,接着又是她害怕的呜咽声。

    刘淇的手刚放上门把,整扇门就猛然从中抽开。随即,高兰抱着头盲冲出来,披头散发撞进他怀里。

    一双手刚扶住她的肩膀,立马激起了高兰体内掩埋的肌肉记忆。她抬头一张口,发狠地咬在刘淇的小臂上,无视高菊的阻拦和儿子的哀嚎,直往自己的方向撕扯。

    “你真要有脾气就找谢卫算账去,告诉警察之前撤案不是你的主意,反正爸也已经走了。可你现在看看清楚,这人到底是不是他!”

    “谢卫?”刘淇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妹妹的一番话,让高兰主动松了口,最终保住了儿子的一条手臂,却保不住她噤口不言的伤痛过往。

    “被缠上的不是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的!我要是的话,老家伙会情愿教外人也不传给我吗?!姓谢的敢一次次来家里恶心我吗?”

    高菊低下了头。高家是武鸣穹来县闻名的石雕家派,传到父亲一辈时,生有两个女儿。偏偏高家石雕有传男不传女的传统,父亲便向外招徒传授。

    而高兰身为长女,常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下衷心爱上了这门技艺,即使石雕已然开始凋敝,父亲收徒也多次放宽要求。但最终仍与父亲衣钵失之交臂。

    “我不过就是去看个人,我们在‘天上’都约好了,就是去见个面的时间,怎么那么倒霉啊!!”

    此话一出,高菊和刘淇都愣住了。刘淇是不懂“天上”的意思,而高菊则是因为谎言——姐姐高兰当年撒了谎。

    2014年的6月份,高菊接到姐姐的电话,之后她在右仙市的派出所见到了外出的高兰。那时候不管对她还是警察,高兰始终都说是被一个男人骚扰跟踪甚至堵门威胁。

    可今天从痴傻混乱的姐姐这里,她才知道,当时高兰是约人线下见面的时候遭谢卫围堵的。

    “天上”,是高兰她们对那个网站的代称。这一点,高菊曾从姐姐口中听说过。她至今还记得,姐姐提及时的憧憬神情,仿佛真看见了天上美景。

    高兰竖起眉毛,指着妹妹的脸“呸”地啐了一口:“还有你,你喊他来干什么?啊?”

    高菊被她一声高似一声的质问击退到卫生间门口,温热的墙壁贴上背,搅起了肚里的火气。

    当初姐姐高兰遭骚扰后,得到消息的她劝父母到了右仙市,本以为能够提供支持,没想到父亲在几天后会向警方提出撤案。

    羁押调查中的谢卫随即被释放,但人却变本加厉,从电话滋扰到上门堵截。直到高兰搬离租地和老家,辗转到外婆所在的安清市后住下。

    “还好有你,不然我真的逃不掉的……”一个小人在高兰的眼里欢悦地跳动着,让她的双眼染着光。神情亢奋的她,激动地跳到高菊气得涨红的脸前,十指却温柔地覆在高菊的手上。

    她抬起妹妹的手,惨白的脸贴了上去,用充盈的目光端详着高菊,想要从这张淡得毫无特征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久久地,她问道:“你没事吧?那天……我真不该丢下你,自己就跑了。”

    高兰真诚又负疚地望着前方模糊的影子,对面人空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轮廓,显出一个柔和的五官,眉毛淡淡,目光温煦。只一面之缘的sunny29留下的初印象,此刻全投射到了高菊的身上。

    每个人匿名进入网站后,如有同性需求就用英文+序号加以区分。sunny29,就是她在网上联系半个多月的女友。

    ——直到这个月,高兰才知道,这位短短交往过的女友名叫王施文。

    高菊对神志不清的姐姐的亲昵举动倍感不适,挣开不断纠缠的她,很快打定主意,得强行送去医院。

    三人拉扯间,刘淇家传来第二次敲门声。

    屋里的三人都定在了原地。高菊抬起朴素的脸望向门口。

    一手拿包一手挽着母亲的刘淇停在门口不远处,刚迈出一步的他,被高兰疯狂地往回扯。

    沉默和不住哆嗦的高兰让气氛瞬间诡异起来。

    “快点!给小盛打电话,他们来找我了,可电话不让我说。”高兰不住地拍打刘淇,声音也低得神经兮兮的。

    “谁?他们是谁?”刘淇也警惕起来。

    “警察,他们昨天来找过我。可是电话不让我说话……”

    “刘淇在家吗?”女人的声音,接着又是“咚咚”两下。

    高菊摸了摸姐姐的额头,烫得厉害。遂立马架着她,顾不得高兰的抗拒,直接连带刘淇一起,拖到了门口,开门的手却被刘淇制止住了。

    他能感觉到高兰抓着他的手跟随敲门声抖了两下,而且他的脑海里也有奇怪的声音,喊他不要开门。

    声音好像贴近了门,从猫眼处伸了进来:“快递!这是到付件,开下门!”

    门外女快递员生气发怒的声音,戳中高兰长久的怀疑神经,她甩掉作势开门的刘淇,声音陡然提高,冲着外面吼:

    “杨蕾,你是不是跟谢卫一伙的!你跑不掉的,我已经都跟他们说了,警察总能找到你们的!”

    外面传来急促的下楼声:“要跑。”

    一时间,刘淇马上抽出电话报警,高菊则开门追了出去。

    高兰往外一望,白色快递盒半米来宽,留在地上。

    什么东西?

    刘淇抱起盒子,印有邮寄信息的单子封住开口。摇了下,很轻,伴随“悉索”的声音。

    “会是他们给的提示吗?”刘淇不禁想起电影里的勒索桥段来。

    当他从快递箱里拿出内放的黑色方盒子时,高兰也凑了上来。二人目光一对,随后双双投向他手中的黑盒。

    刘淇的手刚揭开,一个东西蹿出来,他的眼睛一晃,肩头部位痛感顿生。

    “啊!!”

    高兰的叫声。

    一块红色在刘淇的肩头绽开。中间,则斜插了根短小飞镖。

    尖利的叫声经由门上的监视器,传递到千秋湖对面的别墅里,目不转睛的照钦不禁捂住了耳朵。

    ·

    7月16日,安清市

    源自后脑的痛感慢慢复苏,随后蔓延到整块后背,这让周晰脑子开始活泛起来。但不知怎么回事,眼睛上方就像盖了一层粗粝的砂石,一旦试图睁开,就有异物突然刺中。

    自我保护机能在此刻开始反复提醒着大脑:不要醒来!

    喊的声音越大,脑子却越清醒,逆反心理出现得猝不及防。一瞬间,涌动的勇气席卷周身,她双眼圆睁,马上,整张脸就暴露在狂风骤雨中。

    眼睛涨得难受,喉咙更仿佛被人死命掐住。只能大口呼吸,洗刷过黑夜的雨水就此灌进了嘴里。

    周晰翻身坐起来,双手擦去满脸的水迹。侧身而起之际,身旁遭受雨打风吹而晃动不堪的水坑里,映出了她矮小又娇弱的身子,以及素净白色的过膝娃娃裙。

    她呼唤着“文姨”,得不到回应,只得忍着痛,熟门熟路地绕过两个园林式拱门,飞快推开连通院子的前门,进了屋里就往自己房间一路小跑。

    客厅灯光皇皇,厨房也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没有看见其他人。不过当她再出来时,餐桌边却坐着三个人。

    主位的女人留着短发,可能因为在家,原本梳得干练的头发变得慵懒自由,好几簇由着性子散在额前眉间,与流畅的脸部线条相契,竟生出些妩媚。正是母亲杨蕾。她一抬眼看见了周晰,咬着筷子梨涡盛放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三秒后,抬手招呼她过去。

    背对周晰坐着的两人,文姨她自然是认识的,妈妈请来的保姆阿姨,特别温柔说话也好听,可今天连张脸也不愿露给她。带来的小男孩却完全相反,听见声音就转身看着她。

    周晰没有意识到,两人的性格像是翻了个转。最初一言不发的小男孩变得话多起来,而文姨却开始时常苦恼叹气。

    此刻周晰看见他挂着讨好似的样子跑过来拉她,突然生出厌恶,扒开了他的手。她径直到了母亲身边,靠着紧致而有弹性的大腿磨蹭,想母亲多看看自己。

    察觉到女儿头发湿了的杨蕾起了身,要拉她去吹干。这时一直坐着吃东西的文姨却站起了身,主动揽了活儿。

    矮矮的周晰刚及两人腹部,站在二人之间,抬头仰视着,母亲正拉着文姨的细细的手腕,两人好像在争着帮自己吹头发,最终是母亲先松了开。

    文姨低下眼,见到周晰求知一般的眼神,愣了一下,很快脸上笑开了花。她蹲下身,嘴里说着“忘了咱们的小公主了”,温柔地叉着她的腰,顺势将她向上一提抱到怀里。

    透过文姨有些凌乱的长发,她看见那个男孩站在餐桌前,耷拉着双肩,一双藏在碎发里的黑眼睛发着光,像只高冷的猫见到老鼠一样,异常的兴奋,又带着身为捕食者对无辜弱小的嘲弄。

    而微张的小嘴里,一颗闪亮的虎牙显示不出丝毫的童真,此刻反倒堪比暗自拔出的夺命尖刀。

    这让小周晰吓得直往文姨脖子里钻,等听见文姨的询问后,她才抬起小脑袋。

    这下,她终于看清楚了文姨的脸。

    那是一张标准的圆脸,淡淡的眉毛,小小的嘴巴,一切都小巧无比,眉线嘴角处处荡漾着春日平静的温柔的波光。

    可在眉柔似柳之下,却自带双尖尖的眼睛,透着非常悲哀而空洞的神色。

    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睛。

    因此,最让小周晰喜欢的,是文姨的手。她抱着文姨的手,在学校捏泥塑一样,轻轻地将手放了上去。闭着眼,她静静感受手的细腻,白白的,滑滑的,好像是在水族馆摸过的海豚。

    摸着摸着,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掉在了她的手上,周晰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她终于睁开了眼,灯光刺得生疼。

    床前立着的王施文,脸虽背着光,却和刚刚梦中“文姨”小巧温和的脸无限交汇,最终两者完全重合。

    这张脸,她不是在父亲再婚后才见到的!

    后母王施文,她就是“文姨”。

    那她什么时候就进了我的家?

    周晰极度的心理压力让她弱化了身体疼痛,刚想动身的她,被全身疼痛压得好似触电一般,后脖颈和后背火辣辣地疼,她都能明显感觉到那烫人的温度。

    这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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