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茗素来是不过生日的。

    二十岁如此,三十岁也应当如此。

    然而种种迹象都在提醒她这一天即将逼近,硬是造出副她要羽化成蝶不在人间的架势。

    比如,办公室里堆的层层请柬。

    “sline邀请你去参加他们的vip派对?”于意进来串门时随手拿起一张,不禁念出声,

    你不是用惯了ceretti的手袋么?”

    “献殷情的借口罢了。”秦茗提不起兴趣,恹恹作答。

    她是女人,公关tea奔放,也不能送个男人到她床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意图进军中国市场的品牌一窝蜂地来找她示好。

    “哇塞,还有这个!”于意瞧见一只粉色盒子,连忙把请柬丢地上。

    秦茗随这位孕妇闹腾,低头看报告。

    等到一团黑色带刺绣的蕾丝被摆在文件堆上,她条件反射地躲:“什么东西。”

    “维秘送你的,”于意见她受了惊吓,咯咯直笑,“还带着猫耳朵呢。”

    内衣和文件摆在一道,色性与理智同框,实在太容易刺激人的神经。

    秦茗不自在地拿钢笔把那一团挑开,厌弃道:“成何体统。”

    “哎呀,你open一点嘛,”于意怪自己的工作狂朋友古板,“三十岁了,再不有点情趣,就老了!”

    她都替秦茗规划好了,就把这身穿里头,外面还是平常的套装,下班以后,抹个口红,随便去高档酒吧遛一圈,便会有成排男人等着与她搭讪,再挑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去旁边酒店过一夜,第二天差不多就成了。

    “你也可以open一点,”秦茗皮笑肉不笑,“送你,穿回去给许宴当礼物。”

    于意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没本事,open不了。”

    秦茗达到了息事宁人的目的,刚想继续看报告,手机又响了。

    是代璇。

    “喂,我回头介绍个心理医生给你,”于意识趣地往外走,顺便留言,“精通女性年龄焦虑,你一定要去看看!”

    秦茗敷衍地“嗯”了声,接电话。

    代璇拐弯抹角地说了几句,她听出也是因为生日的事。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秦茗愈加头疼。

    “这是什么话?”代璇显然不满意她的强调,“我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不见,”秦茗干脆回绝,“你十年半载打我一次电话,原来就为这个。”

    “你先看看不行?我都物色好了,一个是机关里的处长,还有一个是干金融的,也是合伙人”

    “你有这空闲,不如操心操心你儿子,”秦茗拿某人当挡箭牌,“他也要三十了。”

    ”你们这一个个的,男未婚女未嫁,要气死我!”代璇开始唠叨,接着又说了一堆落后思想。

    女人过了三十不好嫁,年纪大了生不出孩子之类的。

    秦茗听着低血糖都犯了,今日她本就有例假在身上,一气,脑袋更晕。

    “你别来烦我。“丢下一句重话,她挂断。

    她日夜兼程,正是为了摆脱这些俗事。

    结果俗事还是来叨扰她。

    好端端的一天,就被毁了。

    心情还没那么快容易平复,秦茗闷得慌,什么也不带就出了办公楼,漫无目的地走。

    人是会被环境影响的,就连最不该自我怀疑的她也开始迷惘。

    她这样一看就无比矜贵的女人,很快成了繁华商圈里销售小姐的“猎物”。

    秦茗不怎么光顾美容院,无奈招架不过盛情相邀,走了进去。

    “女士您好。”有人为她脱去大衣。

    秦茗更愁了。

    她都到了要被称呼“女士”的年纪?

    招待人员适时为她介绍自家的产品,保湿,紧致,抗老,一应俱全。

    秦茗点了其中一样。

    等到卸了妆躺在美容床上,天价保养仪器抚过她的眼周,秦茗半叹气式地问:“我看起来,是不太年轻么?”

    女侍者一边帮她按摩,一边恭维:“您多虑了,二十几岁的年纪,怎么会不太年轻。”

    秦茗让她稍停动作。

    没了仪器轻微的震动声,香薰雾气染了满室。

    “你觉得我二十几?”女人的脸,即便倒着看也是精致妩冷,挑不出任何错。

    女侍者觉得答几岁都不对,生怕伺候不好她,唯唯诺诺。

    “别紧张,”秦茗声音舒懒,示意她继续,“我不是你的上司。”

    “您很漂亮。”女侍者答。

    秦茗有些失落,不再为难人家,闭目养神。

    漂亮当然是好的,然而这话她听多了,便觉得少几分意思。

    她也不想永远年轻,年轻时看不懂许多事,总有前人仗着辈分下绊子。

    至于到底想要什么,秦茗知道在美容院里是想不出答案的,等所有步骤结束,礼貌付了账,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于意又来瞧她,听她说去了美容院,赶紧仔细端详一遍她的脸:“就说嘛!我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真的有效果!”

    秦茗疑神疑鬼地摸了下脸,又叫人进来评价。

    回答都是一样的整齐,弄得她都觉得自己吃了长生不老药,变成容颜永驻的妖怪。

    也直接导致下班回家后,秦茗进了电梯就对着镜面墙检查自己的脸,想瞧出点变化来。

    从地下车库升到一层,电梯里又进来一个人。

    她的邻居。

    秦茗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朝沈烨点头。

    沈烨难得没来招惹她,站着不动。

    电梯升到一半,秦茗决定找他参谋,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沈烨被她的主动搭讪勾起了兴趣:“光靠看可看不出来,得让我试试,你是不是更好弄了。”

    他说这话时,都不曾看她几秒,明显是根据心中所想天马行空地给答案。

    “呵,你可真会说笑话。”秦茗用眼神警告他的唐突。

    她的警告对于男人来讲就如同挠痒,反而诱入歧途。

    “生气了?”他气定神闲地靠近,逗着玩似的抓住她,“让我看看哪里不一样,嗯?”

    对上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秦茗投降,没好气道:“谁让你看了?我去做了个两万的美容,行了吧。“

    她本想着可以浇灭沈烨的兴趣以求自保,未曾想他啃了一口她的脸颊,回味般的眯眼。

    秦茗恼怒,加上嫌脏,抬衣袖要去擦脸侧湿漉的舔痕。

    “怎么又生气,”沈烨无奈道,似乎拿她没办法,“两万的美容,总得让我尝尝是什么味道。不过没你平时用的那些味道好。”

    秦茗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答,气得想笑。

    原来在男人眼里,化妆品的唯一区别就是味道好不好。

    “不过,”沈烨的重点一路游离向下,停在那儿。

    他的手很热,拢着一片小区域,隔着衣服她都感觉到了。

    秦茗早料到任何与他的谈话都是殊途同归,最后总会回到原始点,冷冷道:“收起你的兽心,我今天来例假。”

    “我又没要浴血奋战,”沈烨装了半句话好人,却依旧堵着她,语气莫名紧绷难耐,“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往那里面喷了香水。”

    秦茗听懂了,羞愤难当,要挣脱他这个流氓。

    沈烨咬着她的耳朵,继续将面红耳赤的画面强行灌输给她,痴迷不已:“每次尝起来都好香,比你身上这些抹的都香。”

    他的声音太近,画面根本不用经过耳膜,直接灌到大脑里。

    秦茗只觉得自己堕落,怎会堕落成与他同流合污的角色。

    她该想想怎么远离沈烨了。

    /

    沈烨的这一天过得并不太顺利。

    沈汶和宋知芸两个准退役的,比他这个还在打球的去基地报到都勤快,下午发短信来,说体育局组织过集体生日。

    沈烨从没去过,他每年生日都正逢丹麦公开赛举办。

    丹麦,那个拥有汤姆斯杯的国度,不是善茬。

    然而今年不用再去欧洲了,索性跟沈汶到基地看看热闹。

    集体生日按月举办,除了一起分大蛋糕,还会发购物卡之类的赠品,外加红包,讨个吉利的彩头。

    沈烨不稀罕蛋糕和赠品,纯粹抱着体验的心思,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杨力晓的人赶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着,场面尴尬,弄得他没有一丝尊严。

    满肚子气地回家,沈烨一门心思计划着要给杨力晓点颜色瞧,等电梯上了两层才发现秦茗也在。

    她纤巧地站在那,什么也不说,就清清楚楚地和一切浮躁区别开来。

    可能往深处想,沈烨便觉得讽刺。

    背地里,她绝对也做过和杨力晓一样恶心的事,只不过掩饰地好而已。

    他非常坚定地唾弃她,可在她开口以后,脑子里的想法全化成泡影。

    等到了顶层,电梯门打开,她也重新变得清清冷冷,头也不回地离开。

    为难他,又是用手解决的一晚。

    但这回不如以往顺利,像馋上了一块难吃的零食,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他不信邪,较上了劲,硬是不去想她,强行绷住,然后打电话给沈汶,问他要以前偷看的那些片子。

    沈汶好死不死地宣称“我娶了老婆,早删了,没必要。”

    沈烨哪禁得起这种挑衅,听了更加怒火中烧。

    好在宋晨在沈汶家留宿过夜,说给他发几部过来。

    谁知做事太毛躁,传到一半被宋知芸发现,两个男人一齐被骂得狗血淋头,到阳台跪搓衣板去。

    沈烨自己都快炸了,哪里管得着别人家的鸡飞狗跳,摔了电话。

    下身毫无消减之势,腰腹上几条青筋暴凸,刮骨刀刮得他骨头忽痒忽潮,一会冷一会热。

    冷是她的冷,只要她肯摸一下,他就什么都原谅她。

    隔日起来,被单湿了大片。

    灌一瓶矿泉水下肚,沈烨靠在床头心思不振,等到窗外下雪才回了一二分神。

    队里的心理医生发消息来,说童井通了气,问他没有没空去复查。

    在杨力晓的阻碍下,医生是不被允许给他看病的。

    沈烨想想还是去了。

    大半年没踏足诊室的房间,布置倒是稍微有些变化,墙上贴了新的宣传画。

    心理医生摆出问卷让他填,上次填的答案他还记得,根本不过脑子地勾选项。

    “沈烨,”心理医生叹道,“你接受治疗的态度要积极些,如若还不见效,是要遗传的。”

    笔停。

    “我们聊聊,”医生见他不继续写,便开始深挖,“我相信,你想到了一个人,对么。”

    沈烨生硬地别过头。

    在床上时,他的确吓唬过秦茗,要是再不配合,就全堵里头,把她弄到怀崽子为止。

    可她会受不住,又要感染生病,怨他很久。

    可他刚才想到的也是她。

    “跟我说说她,”心理医生引导,“我想,你还没有与其他人提过。”

    尽管沈烨很痛恨被桌对面穿白大褂的拿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事实。

    他索性讲了一通,大概是他在这屋子里说过最多的话。

    年过半百的心理医生缓缓收起笔。

    “虽然我不是情感咨询师,但还是能给你一些建议。”

    “嗯。”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乎她的一部分,同时又厌弃她的另一部分?”

    “嗯。”

    “那为何不尝试接受她的全部呢。”

    沈烨不以为意地轻嗤。

    在他看来,这医生又要开始念经了,说什么人是完整的,总不好只看胳膊或者只看腿。

    正如当初劝服他接受全部的自己。

    “毕竟,根据你的描述,她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人,”医生的声音似乎不再烦乱,“这天底下,惹人爱的理由千万种,但让人恨的风情是什么样?我没见过,想来,也不会有几个人见过。”

    由爱生爱,是一句废话。

    坏得让人爱,才是真正稀罕的。

    “别急着想明白,”医生宽慰他,“在成熟年纪遇见一个人,总归是困难重重的。”

    沈烨的喉结微动:“还有一个问题。很多人叫她别的称呼,但我不喜欢。”

    比如,高高在上的秦总监。

    还有,他永远听不明白的seii

    无形之中,都让他放弃去了解她。

    “这个容易,”心理医生缓道,“与她商量一个独属于你的称呼就好。”

    独属于他。

    这听起来很公平。

    沈烨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满意兴奋,心理医生看着却怕。

    再联系到他一贯的病态作风,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记得,要与她商量。”

    “嗯,”沈烨咬字玩味,“我会好好和她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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