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比糟糕的是,沈烨说的每一个字,秦茗都听清了。

    这玻璃的质量着实堪忧。

    “你都听见什么了?”她的声线淡淡凉凉,抬手去拂玻璃上莫须有的灰尘。

    “你问这个,不如想想拿什么堵住我的嘴。”他把食指抵到同样的位置。

    言下之意,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到了。

    秦茗仔细想,才发现他竟然是一号危险人物。

    只要沈烨随口告诉岑梨禾,不消一天,巨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消息便会登报。

    秦茗需要时间思考,但她又不能表现出太多。

    “别叫我seii,好么。”她强迫自己说话。

    沈烨的视线一丝一毫都没有离开过,锋芒到令她刺痛。

    “不好。”他暴嗜地舔了舔尖牙。

    他的手隔着玻璃,在她的指端画圈。

    “沈烨,”秦茗后退一步,叹气,“我在跟你讲道理,你不能无理取闹。”

    “那随便一个男人,都能抱你那么久?”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什么和什么,秦茗在心底暗道。

    原来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个频道上。

    以及,她的窗帘缝拉得还不够严实。

    玻璃像是一道镜子,他和她倒映在彼此的身体中。

    “那是贺敬尧,我的工作伙伴,我认识他有十余年。”女人简短地挑明关系。

    “他对你有意思。”男人不由分说地下定论。

    女人有心无力:“沈烨,你不了解我和他的关系,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好么。”

    “用不着了解,”男人离玻璃更近,眼神里是随时就要冲破的深意,“我打赌,他想过你被扒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女人惊诧一秒,鄙夷地否定,“你龌龊,不代表别人龌龊。”

    “直觉。”

    “呵,直觉也能算数。”她冷讽。

    “那你猜猜,我现在要干什么。”

    女人侧首朝向背光那侧,隐去神情。

    似乎有只虫子飞在周围,她自然地放下点在玻璃上的手指。

    她不留痕迹地摸到锁扣,准备再往反方向拧一周:“我猜”

    瞬间,锁边缘的金属层整段裂开,掉在地上。

    暖风争先恐后地挤着缝隙灌入,呼啸着吹迷了秦茗的眼睛。

    “看,我们还是很有默契的。”

    沈烨狂傲地掀掉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的隔阂。

    等秦茗反应过来,已是被他步步紧逼到墙边的处境。

    沈烨手肘撑在墙上,视线自高而下,落在她的每一处,“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自然比你清楚。用你的圣人标准来要求,那这世上所有男的就该当太监去了。”

    “所以呢,”秦茗借怼他平复情绪,“我该向菩萨请个愿,让男的都灭绝?”

    “不,你该寄希望于那些管得住自己腿的。”

    秦茗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懂是哪条腿。

    “那肯定不是你。”

    “肯定是我,”沈烨顺了顺她被风吹散的头发,低头嗅,“除了对你。”

    秦茗的发梢有个小结,被他捋开时牵扯到,略疼。

    她分了心。

    她在想贺敬尧。

    会如沈烨说的一样么?她在挑战自己的常识。

    贺敬尧是高尚的,洁身自好的。

    这观念在心中根深蒂固,秦茗一时都记不起从何时培养的想法。

    明明他身边也有女人来往,全部无疾而终罢了。

    她身边也有男人来往,基本是为了工作需求逢场作戏留下的祸端。

    一幕幕闪过,秦茗的自我怀疑一点点消退。

    “我还是不听你的意见了。”秦茗无所谓地看向沈烨。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像是在学校里,总有那么一个人,你想和她玩,可她已经有了很好的玩伴。

    有一天开始,她的几个玩伴同时请假了。

    你等在她每次下课都会经过的路上。

    很有效,她渐渐和你同行。

    时间是晕眩的、压缩的、见不得光的。

    空气中时常有嘶嘶的水汽声,就像她在凝视你那样。

    可是在夏末,她的玩伴回来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呃,我的头好疼。”

    叹气声。

    拖鞋的掉落声。

    一只,两只。

    单频率的走到声。

    陷入床的温柔。

    “你可以睡在这里。”

    ——

    沈汶是乘飞机到措温的。

    来往航班少,乘机安排也随意,他下飞机时,回程登机的人已等在舱门外。

    “让经济舱的人退一退,“他听到空姐在呼麦,“先请02a的贺先生过来。”

    沈汶自顾不暇,顶着黑眼圈,拎着旅行包下扶梯,再搭观光车,报上度假村大名。

    接近十点,他在度假村里的高尔夫场等到了沈烨。

    沈烨的头发长了些,胡子也没打理,看上去有些乱。

    “你没睡?”沈汶的声音是疲惫的。

    “睡了会,剃须刀没在手边,”沈烨摩挲着下巴,“跟你说了,没空不用特意跑一趟。”

    也是,仔细看,他的精神很好。

    沈汶苦涩地笑笑:“就当散心。再搁b市呆着,知芸在月子里听到消息,东西都吃不下,六一跟着挨饿,整夜整夜地哭。我那小舅子,头撞墙,住进同一个医院,倒是免了我往两个地方送饭。”

    沈烨拍了拍他的手。

    两下,不言之中。

    沈汶也就只能和沈烨一诉苦肠,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挤在一个月里出事。

    六一小朋友,没有按照6月1号的预产期,提前降临。

    汤杯不利,是他在陪护房里看着国羽的江山失守。

    宋晨情绪厉害,没控制住,下了比赛直接往木板上撞,至今昏迷四天,未醒。

    “满月宴还办么。”沈烨记得他提过的事。

    “办,请柬都做好了。”沈汶随身带着几张,掏出来给他。

    “能帮忙的,叫我。”沈烨打开看了眼,收好。

    “这个倒不用你操心,”沈汶合上背包拉链,“去参加世锦赛,就是你能帮我最大的忙。”

    “嗯?“沈烨的手指轻微抖了下。

    “绕湖走走,”沈汶拉过他,“我千里迢迢来一趟,你总不能叫我看人工草坪的风景。”

    蓝石湖是将化未化的冰川结晶,美得不现实。

    沈汶把一切都同沈烨说了,体育局的态度,队里的态度,世界羽联的态度。

    说到后头他甚至觉得这些话就跟风景一样,有点不太现实。

    “烨,你还会打球不?”

    哪怕万事俱备,哪怕局里勉为其难同意破例,哪怕羽联的意思是叫他去露个脸方便卖票就行,所有的所有,都取决于沈烨。

    沈烨离开赛场多久了?

    十个月。

    直到世锦赛开幕,正好一年。

    如果人一年不走路,肌肉该瘫痪。

    如果人一年不吃饭,该死了。

    如果人一年不呼吸,估计已经化为土了。

    然而他们在讨论的,是比这三样更特殊的。

    “那边有个活动场,”沈烨指,“去看看。”

    难得,活动场的一层便是羽毛球馆。

    登记台的柜旁零散摆着几副球拍,黄白相间,网线松松垮垮地拉着。

    沈汶心里没底。

    来之前,他跟沈烨通过电话。

    沈烨“嗯”一声,就挂了。

    他原本是昨天的航班,童井特意跟他说等等,让体育局先派人去把该了的事了一了。

    缺了羽毛的球飞向空中。

    那是一种强烈的、极其饱满的回忆。

    沈汶才发现他不用等答案。

    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忘记。

    球向对网折去。

    “满意了?”

    “你真的会参加?”

    “当然。”

    “那你打算拿什么名次?”

    手感记忆是一回事,备赛又是另一回事。

    球落地。

    出界了。

    沈烨把球捞起,掂了几下,抬头看。

    十余米的挑高顶,悬着一颗熄灭的灯泡。

    角落里,有偷溜进来的燕子在筑巢。

    “看。”沈烨吹口哨。

    风驰电掣的抽击,球垂直向上。

    灯泡炸裂,燕子惊散。

    是一柄刃,划破青天。

    ——

    秦茗的头疼,不是精神问题,是神经问题。

    她过于困累时,神经性昏厥偶尔会复发。

    好在醒来时在床中央,被子盖得很好,希望昨晚的结束没有过于难堪。

    人都是惜命的,秦茗给自己空出一天时间收拾,准备搭明日的飞机回城。

    她翻了翻消息,贺敬尧已经走了。

    节目组里陆续也会有人离开,彭濠他们要回去参加各类比赛。

    聚时隆重,真到要散了,只是如流水般的微渺无息。

    朱迪没有接电话,秦茗自己买了第二日的机票。

    司茜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看见沈烨。

    秦茗没怎么想,敲了一行字。

    【他去湖边遛弯了吧】

    沈烨。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习惯了这个名字的存在。

    秦茗没有大动干戈要人送的喜好,等到真正要走时,谁也没说,独自拖了行李到前台退房。

    结果下行电梯的门一开,里头就是沈烨。

    “我跟你一起去机场。”

    她都没说话,他似乎已经洞悉一切。

    “急着走?”秦茗眨了眨眼,更好地适应隐形眼镜的存在,“你应该没什么要紧事得回去。”

    沈烨把她的行李归到身侧,不可置否。

    记忆是活的。

    离机场越近,秦茗身上的一部分在渐渐退去,另外一部分慢慢地再填充进来。

    她收到苏妙的消息。

    【秦姐姐,我这边休息地差不多了,想问下节目的二期录制和之后的工作怎么安排呢?】

    秦茗通过观光车的后视镜看沈烨。

    她发现她做不到。

    或许回b市就好了,是措温的空气不太适合做决定。

    “你看我。”闭目养神的沈烨忽然逮住她。

    秦茗正好把分道扬镳作为台阶下,等车停稳,提着行李就往航站楼走。

    走到一半停住。

    沈烨又像知道她会停住,慢慢跟上来。

    眼前,是成片全副武装的军队,有举着喇叭的哨兵请所有平民到小屋子里签保密协议。

    “很正常,”观光车的司机安抚他们,“边境调兵是国家机密,措温只这一个机场,军民合用。”

    “身份证都拿在手上!“哨兵在远处给平民指示。

    秦茗翻包的手僵在绒面内衬里。

    她的身份证不翼而飞。

    被偷?还是落在酒店?

    无从而知,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会赶不上飞机。

    秦茗顶着冷汗,拨电话给公安局的熟人。

    “实在打扰,没有带身份证可以乘航班吗?”

    “可以开临时身份证明。”

    一线曙光。

    “但目前只有b市、明州还有穗城能办,没普及到全国。”

    秦茗认命地挂断电话。

    她的头疼又开始发作,包括胃里的翻江倒海。

    “急什么,”沈烨扶住虚晃的她,“我带你进去。”

    秦茗边骂他自大,边不甘心地指望他真能想出条生路。

    “很简单的,你就答应我一个小事。”

    航站楼门口。

    持枪站岗的哨兵见一男一女走进,做出制止的手势:“该通道关闭,平民请到左侧。”

    比他还高大的男人拿出本证件,在手中摊开。

    哨兵瞬间站得笔直。

    收枪,脱帽,踢腿,敬礼。

    “沈大校,请进。这位女士?”

    男人一把搂住女人,蔑视这无意义的阻拦:“她是我的人。”

    哨兵不敢再有动作,放行。

    “什么人进去了?”通讯设备里传来上尉严厉的诘问。

    哨兵不卑不亢:“是沈大校。”

    趁戴帽的时机,哨兵回头看了一眼。

    成排列阵的陆军占满整个登机大厅,那对悠哉前行男女,是除了沉闷墨绿外的另一种颜色。

    男人依旧搂着女人,直要溶进里头去。

    ——

    等待起飞的飞机上。

    秦茗给了沈烨一点甜头。

    她把军官证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扔给邻座的他,“啧,原来不是假证。”

    沈烨把一小本东西收进皮夹,欺身过来:“你该好好谢我,嗯?”

    “谢什么?”秦茗高度紧绷的神经刚放松一会,只不想管任何,恹恹地靠着他的肩。

    说是小事,照他的脾性,必然狮子大开口。

    “对我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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