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集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头截纱帽,身穿深绯朝服美男子走了出来,此人三十旬左右,长得眉宇清朗、丰神如玉。颌下修剪整齐的胡须,使他多了几分人生阅历的成熟魅力。但是眉宇间的那抹傲气,却令他失色了不少。

    这人给杨集的印象是比较眼熟,但却想不起他是谁,拱手问道:“你是?”

    “卑职太仆少卿柳述。”美男子一张脸瞬间成了猪肝色,望着杨集的目光充满了恨意。

    柳述乃是杨坚宠臣柳机长子,出身河东名门,聪颖有才干,官拜中书侍郎。十多年前差点就成了大隋的驸马,当时年少的兰陵公主寡居在家,杨坚原打算把他下嫁萧岿第五子、太子妃萧婉的弟弟萧玚,就在两家谈婚论嫁的时候,然而此时遭逢萧岿去世,按照礼制,萧玚要守孝三年,这样一来,兰陵公主再嫁的事情就被搁置了。

    等杨坚完成统一天下大业之后,再回头看时,兰陵公主已经十八岁了,婚事再也不能耽搁,但此时的驸马人选又多了一个柳述,左右为难的杨坚便召著名相士韦鼎给备选驸马看相,韦鼎说:“萧玚有封侯之兆,但无贵妻之相;柳述面相显贵,但守不住富贵。”

    杨坚听说各有缺憾,想把女儿嫁给比较偏爱的柳述,当时兰陵公主就在后殿,她自己想看备选驸马,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把杨集抱了去,杨集便对堂姐说了句:“柳述以后肯定死得很惨,阿五姐若是下嫁柳述,还得再守次寡。”犯了忌的兰陵公主毫不犹豫的出声制止了父亲,杨坚见女儿态度坚决,只好遵照之前婚约,把她下嫁萧玚。

    柳述从杨勇口中知道兰陵公主不愿下嫁自己的原因,最开始还觉得少个祖宗,隐隐约约的感激杨集;但很快,这份感激就变成了怨恨。

    因为容貌美丽、仪态高贵兰陵公主不但没有嚣张跋扈,反而温婉柔顺,当她谦和知礼、妇德备至的美名传出来以后,倍有光彩的大隋帝后愈发宠爱女儿了。兰陵公主受帝宠的结果是导致丈夫萧玚一路加官进爵,很快就飙升成检校兵部尚书。

    而他柳述走了无数门路、花了无数钱财、许下不少承诺,还是区区一个管马的太仆少卿,更要命的是,他以前积极为杨勇出谋划策,多次倚仗才智给杨广制造麻烦,一旦杨广上位,他的地位肯定不升反降。

    心态不平衡的柳述开始觉得当初要不是杨集作怪,美丽高贵、温婉柔顺的公主是他的、萧玚的一切也是他的。他现在和萧玚的差距有多大,他就万倍的痛恨杨集。如今窥得时机,便急匆匆的跳出来给杨集使绊子。

    “原来是柳大蛤蟆,难怪这么面熟。”一听他自我介绍,杨集顿时也想起来了,笑着拱手:“蛤蟆兄,多年不见,还好吗?”

    “……”柳述气得没有半点脾气了。他发现杨集嘴巴贼毒,专门朝人痛点下手,贺若弼如此,自己也是如此

    上面的杨广心头大乐,大有出口恶气的感觉。可是他也看出斗争的本事嫩了些;此时应该直奔正题,以避开柳述那要命一问才对,如果柳述回过头来反击,那就陷入窘境了。当即起身向杨坚拱手一礼,然后转身面向杨集,故作不满的说道:“父皇政务繁忙、日里万机,每一刻都异常宝贵,你东拉西扯,也逃不过打伤贺若怀亮的事实。直接说吧,你为何要当街伤人?”

    “太子言之有理!”杨坚捊须点头,向杨集问道:“你为何伤人?”

    “圣人,不是我要伤人,实在是贺若怀亮意图杀我在先。”杨集拱手道:“当日我和道王一起去芙蓉池参与滕王兄庆生宴,路过芙蓉桥时,贺若怀亮带着一群名为游侠、实是刺的大汉在桥上埋伏,准备刺杀我们兄弟。我乃堂堂大隋卫王,又是道王的兄长,岂能贪生怕死?为了维护皇族威严、王弟安全,所以令侍卫奋起反抗。不过我依然谨记大隋律法、皇伯母教诲,只是将贺若怀亮为首的刺制服,并没有杀一人。然而贺若公倚仗家世显赫、圣人恩宠而罔顾国法,追到芙蓉楼杀我,若非蔡王兄、滕王兄庇护,恐怕您今天看到的便是我的尸体了;如今贺若公贼喊捉贼,反过来诬陷于我,着实可笑。恳请圣人明察秋毫、秉公执法,不因贺若公身份高贵而宽恕其罪。”

    贺若弼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作小媳妇状的“悲声哭泣”,大声说道:“胡说八道,我儿在芙蓉桥只是拦截于你,何曾要杀你和道王了?老夫在芙蓉楼,也不过是要与你公平决斗而已。”

    “你是天下有名的猛将,竟然约一个身子尚未长开、力量不足的半大小孩决斗,这不就是你要杀我的最好证明么?所谓的‘公平’决斗,不过是找一个杀我的正当理由罢了。当时幸亏两位王兄庇护,若不然,我早就被你一剑两断了。”杨集向杨坚躬身一礼:“当天有许多重臣参加了滕王兄的庆生宴,他们都可以出来作证。”

    两人争到这里,脉络已经很清楚了。不管当天在场的人,还是不在场的人,都知道起因在于贺若怀亮,如果不是他胆大包天的拦截两大亲王,就不会有后续之事。

    或许他本意不是杀人,而杨集把他踩成太监,确实是过分了一些;但是从法理上说,拦截皇族就是犯了大忌,哪怕杨集让人杀了他也不为过。

    杨集见贺若弼意图辩解,赶紧又说道:“若是公然刺杀亲王的贺若氏父子安然无恙,天下几千万人岂不有样学样?要是有人以贺若氏父子为例,刺杀于我,或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杀了我们这些亲王之后,下一个会是谁?或许是身为皇孙的晋王、或许是太子,最后说不定就敢公然行刺圣人了。”

    听到这番话,杨坚的脸色都变了,心中的态度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贺若弼是功臣不假,但自己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并且在他犯罪时,一而再、再而三的宽恕、包庇。可他们父子已经演变到了公然向大隋亲王亮剑了,若是还既往不咎,岂不是更鼓励不法之徒刺王杀驾?

    此风绝不可长!

    “贺若氏父子连大隋亲王都敢亮剑,他们面对普通百姓、普通官员时的态度不问可知。”杨广来了一记助攻,将一份厚厚的折子递了上去:“为了印证儿臣猜想,儿臣从刑部、大理寺调来了一些卷宗观看;这上面都是和贺若一族有关的案件,请父皇过目。”

    在此之前,杨广眼见贺若弼到处竖敌,告他的人络绎不绝,还以为他学杨素自污,想当一个孤臣。而当他动用监国太子之权,调动一些卷宗来看时,才发现贺若弼是真的很污。

    尤其是武都郡公贺若隆、万荣郡公贺若东,这两人分别是贺若弼的兄长和弟弟,之所以当上郡公,全是贺若弼灭陈之功,本身没有半点才能,却继承了贺若氏不懂做人、睚眦必报、飞扬跋扈的传统;出任刺史期间,动用权力四起捞钱倒是其次,关键是他们每看中哪个人的田产,便要以低价买来,人家当然不愿意了,于是他们兄弟便纵家兵为匪,将不答应的人通通灭门,然后通过刺史的权力,将那些田产、宅第纳为己有,一些耿直官员、地方士绅想要入京告状,也被他们灭门。而贺若弼长子贺若怀廓,身为沙州总管,克扣军饷、吃抚恤金、喝兵血是理所当然之事,只要看中哪个部将妻女,这个部将便会死在所谓的剿匪途中。

    虽然卷宗上写的灭门案、兵将阵亡案为真,事后也把“土匪”歼灭了,但是一两件还能说是意外、巧合,可如果几十上百个事件都与贺若家族有关,上百个惨遭灭门人家的田产、宅第最后都落到贺若家里,这就很不寻常了。

    他所上呈的折子,仅仅只是摘抄卷宗上的案件,并没有附上自己的猜测,但这么多案件集中到一起,父皇定能从中看出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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